从那天上午开始,日向安奈开始观察雨宫朔。
准确地说,是用一种她自以为不明显,实际相当容易被本人察觉的方式观察。
宫原老师让大家填写个人资料表时,她会看他用哪只手写字。藤宫真帆分发值日表时,她会在他接纸的瞬间看向右袖。桐谷拓真在前排说话时,她偶尔会借着回头笑一下的机会,确认他的声音和早上的男孩能不能对上。
雨宫朔对此的应对很简单。
不笑,不举右手,不主动接话。
这些动作本身没有危险。真正危险的是,每一个动作都会给日向安奈新的证据。
他用左手翻课本,右手尽量放在桌下。越是刻意不动,越容易显得可疑,这一点他当然知道。可让右手自然活动的风险更高。
人类在两种糟糕选择之间,通常只能选看起来没那么糟糕的那个。
第三节课结束后,教室暂时散开。有人去办公室交表,有人去走廊看社团公告,桐谷拓真已经和前后左右都建立了能借橡皮的关系。
雨宫朔准备趁乱去洗手间确认绷带。
刚站起来,桌角挂住他的袖口,右手被轻轻一扯。疼痛立刻从伤口底下钻上来,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很轻。
可日向安奈看见了。
两人的视线在教室里正面对上,她的眼神比早上更安静,也更清楚,像在确认一道快要写完的题。
“雨宫同学。”
她轻声开口。
雨宫朔没有立刻回答。
“你的手,没事吗?”
“没事。”
“可是你刚才好像很疼。”
“你看错了。”
“我视力不差。”
“那就是理解错了。”
日向安奈看着他。普通人在连续被否定两次后,大多会礼貌退开。她没有。
她把声音压低,低到附近只有他们能听见。
“你今天早上,经过站前第二个十字路口了吗?”
雨宫朔合上课本。
这个问题很危险。它没有直接问早上救我的人是不是你,所以回答空间反而变窄。
“经过了。”他说。
日向安奈的眼神轻轻动了一下。
“那你有没有看见事故?”
“很多人都看见了。”
“你受伤也是在那里吗?”
“不是。”
回答得太快。
雨宫朔自己都觉得糟糕。
日向安奈眨了眨眼。
“所以你的手真的受伤了。”
雨宫朔沉默了一瞬。
这人比看起来难缠。她的追问不重,像用指尖一点点揭开贴纸边缘。不疼,却迟早会露出底下的字。
“只是普通擦伤。”
“右前臂?”
“日向同学。”
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日向安奈怔了一下,雨宫朔也意识到了。
比露出绷带更糟。名字一旦从嘴里说出来,关系就有了实际形状。
他站起身,拿起课本。
日向安奈没有拦他,只看着他从自己身边经过。这一次,雨宫朔刻意把右手藏在身体另一侧。
距离拉近时,那股淡淡的柑橘和阳光味道又短暂出现。
他的脚步乱了一拍,只有一拍。
可不妙的事,往往就喜欢从这种一拍开始。
午休前,宫原老师在讲台上翻了翻清单。
“靠窗后两排,出来一下。去教材室搬新书。”
雨宫朔看了看自己的座位。
靠窗最后一排,好位置果然需要支付费用。
日向安奈也在范围内。她站起来时看了他一眼,雨宫朔假装没看见。
教材室在一楼。门一打开,纸张、油墨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扑出来,很像开学考试的前奏。
藤宫真帆拿着清单分配。
“每个人搬一摞,不要逞强。太重就两个人一起。”
她说这句话时,视线扫过全员,连桐谷拓真都下意识站直。
雨宫朔选了靠边一摞练习册,重量普通,距离门口也近。只要左手抱稳,应该可以安全通过。
“雨宫同学。”
日向安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雨宫朔叹了口气。
“什么事?”
“这一摞,我来搬吧。”
“不用。”
“你右手不方便。”
“很方便。”
“那你为什么从早上开始一直用左手?”
雨宫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确实。从进教室开始,他拿书、推眼镜、开门,几乎都在用左手。
“习惯。”
“你是左撇子吗?”
“偶尔是。”
“那就不是习惯。”
雨宫朔发现,这段对话已经没有继续进行的价值。
藤宫真帆在不远处抬头。
“你们那边怎么了?”
“没事。”“他受伤了。”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教材室安静了一下。
藤宫真帆走过来,眉头微微皱起。
“雨宫同学,你受伤了?”
“轻微擦伤。”
“位置?”
“右手。”
“影响搬书吗?”
“不影响。”
藤宫真帆看着他,像在判断这句话能不能写进记录表。
“你搬轻的。”
“我可以...”
“这是安排。”
雨宫朔沉默。
藤宫真帆的语气没有提高,却天然带着一种反驳前需要提交申请的力量。
日向安奈把较重的那摞书抱起来。书比她想象中沉,她的手臂微微下沉了一下,很快又稳住。
雨宫朔下意识伸出右手。
“我来。”
话出口的瞬间,后悔接踵而至,他就知道自己又暴露了。
下一秒,教材室门口传来一声惊呼。
桐谷拓真抱着一摞练习册走进来,脚下被地上的包装绳绊了一下。他整个人向前一晃,怀里的书像失去秩序的纸砖一样朝日向安奈那边倒去。
“小心!”
日向安奈还抱着书,退不开。
雨宫朔的身体先动了。
右手撑住最上面那摞书,左手扶住旁边架子。冲击不重,问题是右前臂刚好受过伤。
疼痛从绷带底下炸开,他的手指一瞬间失力,几本书落到地上,发出闷响。
“雨宫同学。”
日向安奈放下书,立刻看向他,桐谷拓真连忙冲过来。
“对不起,雨宫,我没看到地上的绳子。你手没事吧?”
“没事。”
“你又说没事!”
雨宫朔蹲下去捡书,右袖却因为动作向上滑了一截。
白色绷带露出来,边缘渗出一点淡红。
日向安奈看见了。
藤宫真帆也看见了。
桐谷拓真瞪大了眼睛张了张嘴。
“这叫轻微擦伤?”
“视觉效果夸张。”
雨宫朔拉下袖口,重新盖住那点淡红。
藤宫真帆的声音冷静下来。
“你去保健室。”
“我自己处理。”
“我陪你去。”
日向安奈说。
“不用。”
“你刚才帮我挡了书。”
“只是条件反射。”
“早上也是吗?”
教材室里的空气停住。
桐谷拓真看看她,又看看雨宫朔。藤宫真帆也没有立刻说话。
雨宫朔知道,最好的做法依旧是继续否认。
只要咬死不承认,日向安奈就没有决定性证据。没有证据,关系就不会成立。没有关系,她就能继续安全地当一个普通同学。
可越这么想,言语越是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日向安奈没有逼近,她只是站在原地,手还按在那摞教材上,像在努力把某种情绪压回去。
“今天早上那个人,右前臂靠近手腕的位置受伤。”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你绷带就是缠在那个地方。”
雨宫朔没有说话。
“眼镜左侧镜腿也坏了。”
她继续说。
“和你刚才用透明胶缠的位置,也一样。”
桐谷拓真倒吸一口气。
“什么情况?雨宫,你早上救过日向?”
沉默,雨宫朔仿佛出bug的npc,僵在原地,任由日向安奈看着他。
“我还没有百分之百确定。”
这句话比我确定是你更麻烦,因为它意味着她还会继续确认。
“可是我记得那个人的伤口,记得他的眼镜,也记得他说话的声音。”
她停顿了一下。
“他说不用记住。”
教材室安静下来,雨宫朔忽然觉得右手比刚才更疼。
为什么不承认?答案很简单。
承认以后,她会道谢。道谢以后,她会靠近。靠近以后,她可能会不幸。
这些话都不能说,所以雨宫朔只能拿起最轻的那摞教材,从她身边走过。
“让你失望了,我不是你遇见的英雄。”
雨宫朔还是选择了逃避,他并不知道这算不算修好了bug。
走到门口时,日向安奈在身后开口。
“雨宫同学。”
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可以不承认。”
她说。
“可是我会继续确认。”
走廊里的风从窗户吹进来,翻动雨宫朔手里的教材封面。
他低头看着右袖下方隐约透出的白色绷带,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开学第一天,上午十点四十二分。
雨宫朔的避灾守则出现了一个无法修复的漏洞。
漏洞的名字叫日向安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