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午休,教室吵得很正常。
便当盒的盖子一个接一个被打开,便利店饭团的塑料包装发出细碎声响。
藤宫真帆站在讲台旁边整理值日表。
“这里写错了。不是高桥,是高杉。”
“啊,有区别吗?”
“有。你可以试着被别人连续叫错名字一周。”
对方立刻闭嘴。
桐谷拓真在前排一边咬饭团,一边同时答应篮球部试训、游戏社试玩和帮隔壁班搬展示板。短短三分钟内,他已经把自己的午休、放学和周末都卖给了未来的自己。
雨宫朔看看手边的影子,到也不算冷清。
他的午饭很普通,便利店买来的三角饭团和一盒牛奶。右手的绷带重新缠过,藏在袖口下面。左侧镜腿临时用透明胶固定,看起来勉强恢复了眼镜应有的尊严。
今天的目标很简单。
不流血、不被叫去办公室、不和日向安奈说话。
这三个目标摆在普通高中生面前,难度大概相当于午休不被老师点名。摆在雨宫朔面前,就像恋爱喜剧男主试图拒绝所有剧情事件。
通常会失败。
日向安奈坐在前一排,低头整理笔记。她没有像昨天那样频繁回头,只是偶尔在翻页时停顿一下。
雨宫朔注意到了,注意到她没有看自己,可这本身就代表他已经在注意她。
这个事实让他觉得午饭味道下降了三成。
就在他准备打开牛奶时,教室门口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请问...”
声音不大,却奇妙地穿过了午休的嘈杂。
靠门的学生转过头。
门口站着一个低年级小女孩。她穿着附近小学的制服,双手抱着一个浅黄色便当袋。便当袋上挂着一只小小的兔子挂件,耳朵有些旧,像被人攥过很多次。
她显然很紧张,脚尖并在一起,视线在教室里转了一圈,又立刻低下去。
可她还是努力抬起头。
“请问,早上救我的大哥哥在这里吗?”
教室安静了半拍,桐谷拓真差点被饭团噎住,藤宫真帆放下笔,日向安奈的指尖停在笔记本页角。
雨宫朔的筷子悬在半空。
他开始判断逃跑路线。后门距离六步,窗户距离两步半,但三楼跳窗的后果大概率会让他的名字被写进校医室记录。运气再差一点,标题可能变成:二年级男生为逃避小学生道谢,挑战教学楼高度。
非常不划算。
“早上?”
桐谷拓真慢慢回头,看向雨宫朔。
雨宫朔低头夹起一块饭团海苔,饭团没有回应他,这点令人失望。
藤宫真帆走到门口,语气放缓。
“小朋友,你找的人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摇头。
“我不知道。”
雨宫朔在心里极其冷静地点了一下头,还有生路。
藤宫真帆继续问:
“那你记得他的样子吗?”
小女孩抱紧便当袋,认真回想。
“戴眼镜。”
学校里戴眼镜的人不止一个。
生路还在。
“穿和你们一样的制服。”
范围缩小了,但还没有结束。
“右手这里受伤了。”
她伸出自己的手,在靠近手腕的位置比了一下,教室里的视线开始变得有方向。
雨宫朔把饭团放回盒子里,动作很轻。
小女孩又补了一句。
“还有,他的眼镜这里坏了。”
她指向自己左边的耳朵附近。
这一次,视线几乎同时落到靠窗最后一排。
桐谷拓真先开口。
“雨宫。”
雨宫朔抬头,桐谷拓真眨了眨眼。
“世界上戴眼镜、右手受伤、左边眼镜腿坏掉的人很多。”
“在我们班?”
沉默,似乎现在开口会比闭嘴更加危险。
藤宫真帆回头看他一眼。
“桐谷同学,先不要起哄。”
“我没有起哄,我只是陈述事实。”
“那就让事实安静一点。”
桐谷拓真闭嘴了,表情却明显还在继续参与事件。
雨宫朔觉得自己正在被一间教室缓慢包围,这种包围没有恶意。比起恶意,这更糟糕。
恶意会让人后退,好奇会让人靠近,善意会让人带着理由靠近。
小女孩从便当袋里拿出一张感谢卡。卡片边角贴着歪歪扭扭的兔子贴纸,上面的字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很用力。
“我想谢谢你。”
这句话没有多复杂,却比任何质问都麻烦。
雨宫朔真正害怕的并不是被同学看见,也不是被桐谷拓真起哄,更不是被藤宫真帆记进某种班级异常事项名单。
那些都只是麻烦。
他害怕的是,小女孩眼里的感谢太干净。她接近了,日向安奈也接近了。
善意正在变成一条线,一头拴着别人,一头拴着他。雨宫朔不知道不幸会不会顺着那条线爬过去。
耳边的声音短暂远去,便当盒的盖子声、同学压低的议论、走廊外的脚步,全都像被水隔开。
他眼镜的镜片上,仿佛闪过一道很细的裂纹。
极短,下一秒又消失了,没有人看见。
雨宫朔站起来,椅脚在地面上轻轻擦出声音。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冷淡。
“小朋友,你找错人了。”
小女孩愣住,她没有哭,只是睁着眼睛看他。
“可是...”
雨宫朔没有接话。
因为只要接话,就会有下一句,下一句之后,会有名字,名字之后,会有感谢,感谢之后,会有下一次见面。
日向安奈站了起来,雨宫朔的视线微微一动,却没有看她。
她走到门口,在小女孩面前蹲下。这个动作很自然,像昨天她在路口先确认小学生有没有受伤一样。
“可以先放我这里吗?”
小女孩看着她,日向安奈放轻声音。
“等他真正想收的时候,我再帮你交给他。”
小女孩抱着感谢卡,没有立刻松手。
“可是我想亲手给他。”
“嗯,我知道。”
日向安奈点头,她没有看雨宫朔,只把视线停在小女孩脸上。
“可是有些人收到感谢的时候,也会不知道怎么办。”
这句话很轻,轻到像是在替谁保留一点难看的沉默。
雨宫朔第一次意识到,日向安奈不是只会追问。
她看穿了,至少她以为自己看穿了。
可这一次,她没有把他推到所有人面前,也没有把感谢卡强行塞过来。她停在一步之外,把那一步空出来,像给他留了一扇随时可以不打开的门。
很温柔,但比逼问更难处理。
小女孩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把感谢卡递给她。
“那姐姐一定要给他。”
“嗯。”
“真的要给。”
“我会好好保管。”
藤宫真帆看了看时间,又看向小女孩。
“小朋友,你是一个人来的?老师知道吗?”
“我们老师在楼下。我说很快就回来。”
藤宫真帆的眉头立刻皱起来。
“那不可以。小学部和高中部不是同一栋楼,不能自己乱跑。桐谷同学。”
“在。”
桐谷拓真立刻站起来,嘴角还沾着一粒米。
“把米擦掉,然后陪我把她送回去。”
“收到。”
藤宫真帆带着小女孩离开教室,桐谷拓真跟在后面,一边问她喜欢什么口味的饭团,一边被藤宫真帆提醒不要随便诱导低年级学生聊天。
门关上后,班里议论声刚要起来,藤宫真帆的声音从走廊外传回来。
“午休还剩十分钟。想被宫原老师发现的话,可以继续站着。”
教室里的人又陆续坐回去,可空气已经不一样了。
那些视线没有刚才那么明显,却还留着一点热度。
雨宫朔重新坐下,饭团已经有些干了。
日向安奈回到座位,把感谢卡夹进自己的笔记本里。兔子贴纸露出一小角,像某种暂时没有拆开的证据。
午休快结束时,她轻声开口。
“雨宫同学。”
雨宫朔没有看她。
“卡片我先收着。”
“和我无关。”
“等你愿意的时候,我再给你。”
“不会有那种时候。”
日向安奈安静了一下。
然后说:
“那我就先保管到那时候。”
雨宫朔终于偏过头。
她没有笑得很得意,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低头把笔记本合上,像真的只是在保管一张普通卡片。
雨宫朔本来以为,追上来的人最麻烦。
可日向安奈开始学会停在一步之外。
这反而更难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