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之后,二年级三班看雨宫朔的视线明显变多了。
但没有人直接围过来,桐谷拓真倒是试图回头三次。
第三次时,藤宫真帆终于抬眼。
“不要打扰受伤同学。”
“我只是想确认雨宫是不是还活着。”
“他坐在那里。”
“精神上呢?”
藤宫真帆把笔尖停在值日表上。
“桐谷同学,放学后帮宫原老师搬资料。”
“为什么?”
“因为你看起来很有精神。”
雨宫朔没有参与这场对话。
他看见日向安奈的笔记本里夹着那张感谢卡。兔子贴纸露出一角,安静得躺在那里,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然后,他左侧镜腿又松了一下。
透明胶撑过了上午,显然不打算继续履行职责。镜框往下滑,雨宫朔用手扶正。
很好。
身份问题没解决,眼镜先开始投降,放学后有必要修一下了。
他做出这个决定时,以为这只是一个普通计划。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走廊和鞋柜附近立刻乱成一团,雨宫朔绕过那群人,刚准备往后门方向走,就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雨宫同学。”
他停下脚步,日向安奈站在鞋柜旁边,手里抱着笔记本。她没有刻意堵路,只是位置选得很精准。
“什么事?”
“宫原老师让我确认你有没有去保健室复查。”
“我去过了。”
“什么时候?”
“精神上。”
“藤宫同学说,如果你又说不用,她会亲自来。”
雨宫朔沉默,这句话比宫原老师本人更有威慑力。
“我只是传话。”
“传话的人通常不会站在鞋柜旁边等。”
“因为你看起来会从后门走。”
“这是偏见。”
雨宫朔换好鞋,拉上鞋柜门。
继续反驳没有意义。日向安奈在这种地方意外地难缠。她不提高音量,也不堵人,只是把证据一点点摆出来,让人失去狡辩空间。
雨宫朔朝着安奈留给他的缝隙走去,靠近的瞬间。
“眼镜店?”
雨宫朔看向她,日向安奈指了指自己的左耳附近。
“你的眼镜歪了。”
“观察力太好,有时会影响人际关系。”
“我也在反省。”
“听起来没有。”
安奈自然而然得跟了上去。
桐谷拓真原本探出半个身子,像是想跟上。还没开口,藤宫真帆已经把一摞资料塞进他怀里。
“搬去办公室。”
“我还什么都没说!”
“你脸上写着。”
“我的脸这么方便吗?”
放学后的街道比早晨安静一些。学生三三两两往车站和商店街走,药妆店门口的广播正在循环促销词,语速快得像不打算让顾客听懂。
雨宫朔走在靠近马路的一侧,这是习惯。
有自行车从旁边经过时,他会自然地慢半步,让日向安奈离车道远一点。
安奈注意到了。
她原本想说什么,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又停住。
昨天她问得太急。今天如果再把每个细节都指出来,大概又会把刚学会的距离破坏。
沉默多了几步,雨宫朔先不自在起来。
被追问很麻烦。可对方明明有话却忍住,也不轻松。
他甚至开始怀疑,日向安奈是不是把不追问”也练成了另一种追问方式。
走过便利店门口时,安奈终于开口。
“我今天不会问早上的事。”
“那很好。”
“不过我会记着。”
“这就不太好了,你可以进一步努力到忘记。”
“那个难度太高。”
她说得很认真,像在诚实评估自己的能力范围。
雨宫朔看了她一眼,日向安奈没有笑得得意。她只是低头看着路,书包上的兔子挂件轻轻晃着。感谢卡还在她笔记本里,没有拿出来,也没有逼他收下。
她确实停在一步之外。问题是,那一步非常显眼。
商店街的小眼镜店在药妆店旁边。门口贴着学生镜框八折的纸,边角被风吹得卷起来。雨宫朔完全没有看一眼,直接推门进去。
店里有清洁剂和塑料镜架的味道。柜台边放着验光仪,旁边堆着几本过期杂志。
店员接过雨宫朔的眼镜,低头看了看。
“左边镜腿松了,螺丝也有点歪。临时调一下可以。”
他打开抽屉,翻出一个小盒子,又很快放回去。
“这个不是。这个型号现在不太常见了。”
雨宫朔摘下眼镜,日向安奈却短暂愣了一下。
没有镜片挡着时,雨宫朔看起来和平时有点不一样。
他依旧冷淡,表情也没有变柔和。只是那双眼睛比她想象中更清楚,视线落过来时,也更不容易被忽略。
平时的他总像把自己往后藏了一点,现在那一点距离忽然少了。
雨宫朔察觉到她在看。
“怎么?”
安奈回过神,立刻移开视线。
“我在想,这个镜框设计是不是有点老气。”
雨宫朔看着她。
“你不像能盯着老气眼镜看了十几秒的人。”
“我是在观察商品。”
“商品在我脸上。”
“那也是使用效果的一部分。”
“你适合去广告部。”
安奈张了张嘴,想反驳,又发现自己确实没有合适的立场,只好把话咽回去。
店员没参与他们的对话。他把镜片在灯下转了一下,随口确认:
“这镜片是平光的吧,还需要更换吗?”
声音很普通,普通到像一句流程话。
日向安奈却停住了,她抬头看向雨宫朔。
雨宫朔的表情冷了一点。他伸手,像是想把眼镜拿回来。
“不用动镜片,修镜腿就好。”
“好。”
店员点头,继续低头找螺丝。
安奈没有马上说话。
平光。
她差点把这个词理解成“很平的镜片”,下一秒又意识到自己的理解有多离谱。脸上微微热了一下,可那点尴尬很快被另一个念头压过去。
所以他能看清,这副眼镜并不是为了视力,更像是面具一类的伪装?
安奈看着柜台上的镜框,忽然明白了一点。它被放在脸上时,挡住的也许不只是视线。
她想问为什么要戴?从什么时候开始?摘下来以后明明也看得见,为什么还要把它重新戴回去?
可这些问题在舌尖停了一下,没有出去。今天再往前一步,就又会变成逼问。
于是她只问了最小的那个。
“所以你看得清?”
雨宫朔回答很快。
“我从来没说过看不清。”
“也是。”
安奈点头。
她没有继续问,雨宫朔等了几秒,没有等到下一句。柜台上的眼镜忽然变得很碍眼。
“想问就问。”
“今天不问。”
“你刚才的表情不像没问题。”
“有问题。”
安奈说。
“但是今天不问。”
她像是真的在努力控制距离。这个努力本身有点笨拙,甚至不太自然。可正因为不自然,才让人更难装作没看见。
安奈像是想缓和气氛,又补了一句:
“不过我会记着。”
雨宫朔叹了口气。
“你这个人真的很不适合安慰别人。”
“我正在练习不追问,要求不要太高。”
“那你练习方向可能有问题。”
“我会改进。”
“不要把我当练习对象。”
“你没有拒绝。”
“...”
雨宫朔忽然觉得,自己可能选错了防御方式。
店员很快修好眼镜。
“好了,螺丝重新固定过。透明胶可以撕掉了。镜框有点旧,下次如果再松,建议换新的。”
雨宫朔接过眼镜,重新戴上,镜片落回鼻梁。
视线隔开一点,表情也隔开一点。
日向安奈目送他又退回平时的位置里。她没有说破,只是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
两人走出眼镜店。商店街的灯陆续亮起来,章鱼烧店前排了几个人,酱汁和海苔粉的味道混在晚风里。
日向安奈把笔记本从书包里拿出来,兔子贴纸露出一角,雨宫朔看见了。
但她没有把感谢卡拿出来,只用手按了一下封面。
“卡片我还会继续保管。”
“你可以直接丢掉。”
“那是别人认真写下来的东西,我不会替她丢掉。”
日向安奈把笔记本放回书包。
“而且有些东西,别人不能替它的主人处理掉。”
安奈看向他,没有继续解释。
商店街的灯光映在新修好的镜片上,薄薄一层。
镜片重新隔在他和外界之间。
可雨宫朔知道,刚才那几秒,已经被她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