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放学,雨宫朔原本打算直接离校。
这个计划很普通。普通到不应该失败。
可教室里总有人对普通计划抱有破坏性的热情。
“雨宫。”
桐谷拓真从前排探过来。
“听说你昨天和日向一起去了商店街?”
雨宫朔把课本塞进书包。
“你听谁说的?”
“我听见的。”
“看来你的情报来源很差。”
桐谷拓真还想继续,藤宫真帆已经把一叠社团申请表放到他桌上。
“桐谷同学,帮我把这些交到学生会。”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现在看起来没有正事。”
“我正在进行重要的调查。”
“那就先调查一下学生会办公室的位置。”
桐谷拓真抱着申请表,被迫离开现场。雨宫朔趁这段混乱从后门走了出去。
日向安奈没有追上来。
她今天表现的很安静,安静的让雨宫朔不习惯。
没有问眼镜,也没有提感谢卡。甚至连昨天那件事都没有开头。
这本来应该让人安心,雨宫朔却觉得不太对劲。
被追问麻烦。不被追问也麻烦。人际关系这种东西,设计上明显存在缺陷。
他没有往车站方向走,而是绕过体育馆,穿过校舍后方那条少有人走的小路。
旧仓库旁边有一排废弃花盆和生锈的体育器材架。防雨棚的一角压着灰尘,地面上有几片被风吹来的枯叶。这里离操场不远,却刚好被仓库墙挡住视线,社团的喊声传过来时已经变得模糊。
雨宫朔确认附近没人,才蹲到防雨棚下。
角落里放着一个纸箱。箱口朝里,避开风口,两边用砖块压住,免得被春天的怪风吹翻。箱子里铺着旧毛巾,毛巾是干的,边缘被折进去,没让线头露在外面。
他把小碗里剩下的水倒掉,换上新水。
又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一小袋猫粮,撕开,只倒了半包。纸箱后面传来一点动静。
“每次出来的都这么准时。”
一只灰白色流浪猫钻了出来。
它不算漂亮。耳朵边缘有一点缺口,尾巴毛乱得像被风揉过,眼神也警惕。可它看见雨宫朔后,没有逃,只停在半步外,先闻了闻碗边,再低头吃起来。
雨宫朔把猫粮袋口折好,压在旁边石头下面。
伤药放在纸箱后方的小塑料袋里,猫够不到的位置。那支药膏只用过一次,盖子被拧得很紧。灰白猫的后腿旧伤已经结痂,至少今天走路没有昨天那样一瘸一拐。
他刚把旧毛巾往里推了一点,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雨宫朔回头。
日向安奈抱着几张图书室还书单,站在小路口。
她显然也没想到会看见他,两人对视了两秒,气氛有点奇怪。
安奈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的资料。
“我不是跟着你来的。”
雨宫朔没有说话,她像是怕这句话越解释越可疑,又补了一句:
“真的。宫原老师让我把还书单送去图书室,旧仓库旁边这条路比较近。”
说完,她自己也觉得站在这里继续解释更像问题现场,于是停住。
灰白猫抬头看了她一眼,往雨宫朔鞋边靠近了半步。
安奈的视线落到猫粮、水碗、纸箱、旧毛巾和那袋伤药上,她没有立刻靠近。
“抱歉。”
她说。
“我好像又看到不该看的东西了。”
雨宫朔把猫粮袋往身后收了一点。
这个动作毫无意义,却越收越像证据。
“只是顺路。”
雨宫朔的语气还是和平时一样,安奈看向他。
“你在喂猫?”
“顺路。”
“猫粮也是顺路长出来的吗?”
“便利店凑单。”
“水呢?”
“昨天剩的。”
她低头看了看小碗。水面很干净,连灰尘都没有多少。
“那这个避风的纸箱,也是顺路变成这样的?”
“它自己比较会选位置。”
“伤药也是它自己买的?”
雨宫朔停了一下。
“你对猫的经济能力有偏见。”
安奈差点笑出来,又忍住了。
雨宫朔重新把猫粮袋折好,动作不快。折完后,他把袋口塞进书包侧袋,顺手把水碗往纸箱里面推了一点,避免被路过的人踢到。
安奈看着这些动作,她想问这只猫是不是每天都在等他,也想问他为什么准备得这么齐,更想问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照顾它。
可她想起自己还在练习不追问。
所以最后,她只是蹲下来,保持着不会吓到猫的距离。
“我可以看看它吗?”
雨宫朔看了她一眼。
“你已经在看了。”
“我是说,近一点。”
“那你需要问它。”
灰白猫抬头,耳朵动了一下。
安奈伸出手,停在半空,没有直接碰它。猫盯着她的指尖看了几秒,往雨宫朔鞋边又退了一点。
安奈小声说:
“它好像只信你。”
“它只信猫粮。”
“那也说明你带得很准时。”
“我更愿意相信是它记性好。”
“记住给自己带来好事的人,不是坏事吧?”
雨宫朔没有立刻回答。
灰白猫吃完猫粮,蹭了一下他的鞋边。
雨宫朔身体很轻地僵住。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动了一下,却没有伸出去。
安奈看见了,他不是不想碰。
他是在忍住。
她把视线移开,没有说破。
“它有名字吗?”
“没有。”
“为什么?”
“流浪猫不需要名字。”
“有名字会怎么样?”
“会被人记住。”
安奈看着那只灰白猫。
猫正低头喝水,胡须沾了一点水珠,看起来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在参与一场关于存在意义的对话。
安奈想了想。
“可是没有名字,也不代表它不存在。”
雨宫朔沉默。
操场那边传来棒球部的喊声。防雨棚边缘落下一滴不知道从哪里积下来的水,砸在旧花盆里,声音很小。
安奈又看了看灰白猫。
“叫小福怎么样?”
雨宫朔转头看她。
“你给一只总是捡到便利店凑单猫粮的猫取这种名字,讽刺意味太强。”
“也可以理解成它运气不错。”
“纠正一下,它只是蹭饭的运气还不错。”
“小福。”
灰白猫刚好抬头,“喵”了一声。
安奈的眼睛亮了一点。
“它回答了。”
安奈弯起嘴角。
“小福。”
灰白猫低头舔了舔爪子,没有反对,雨宫朔也没有反对。
这件事在程序上很不严谨,但在现实里已经足够构成默认。
安奈把资料抱回怀里,站起来。
“我该去图书室了。”
“你早就该去了。”
“嗯,所以刚才算绕路。”
“你终于承认了。”
“只是很短的一段。”
雨宫朔还想说什么,小福忽然弓起背。
它盯着器材架上方,尾巴蓬了一圈,喉咙里发出很低的声音。
雨宫朔先听见了一声很轻的金属摩擦,那声音太细,几乎被操场的哨声盖过去。可他的手指已经先一步收紧,镜片边缘像被傍晚的光划了一下。
“停下。”
他伸手拉住日向安奈的书包肩带,让她停在原地。
动作不重,安奈却愣了一下。
下一秒,器材架上方一个空塑料箱被风推歪,从边缘滑下来,砸在她刚才要经过的位置旁边。
声音不大,也没有砸到人,只是太刚好。
安奈低头看着那个空塑料箱,又看向雨宫朔。
雨宫朔已经松开手,眉头却始终没有松开。他的手指收得很慢,像刚才拉住的不是书包肩带,而是一条不该出现的线。
“风吹的。”
安奈看见了雨宫朔的表情,但也没有说你又救了我,只是看了一眼还弓着背的小福。
小福站在纸箱口,尾巴没有完全放松。它看看雨宫朔,又看看日向安奈,像是在记住新的投喂候选人。
安奈走后,他用力推了推眼镜。
计划里,他本来只是想把猫粮放下就走,可现在纸箱旁边多了一个人的影子。
原来,有些地方,一旦被别人找到,就很难再说成只是路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