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报在案头摊开,老石看完后缓缓站起身。他走到城垛前,望着远处地平线上亮起的蛮族篝火,那火光连成一片,像一条噬人的巨蟒。
他侧过头,对新兵们平静地开口:“四千九百人。还有两千五是扛东西的伙夫,不算在内。他们号称一万。”
使者之前来过。他赤着上身,举着火把站在城下雪地里,朝城墙上喊话,说有一万大军,开城投降免死。老石只说了一句话字:“免你个歌姬。”
使者一听骂骂咧咧往回走,走到半路,城墙上有个新兵太紧张,手一滑,一支箭飞了出去,钉在使者脚后跟的雪地里。
使者回头朝城墙上竖了个中指。老石没有训那个新兵,只是让他去灶台边吹一个时辰的火。“下次再手滑,就去城下跟蛮子对狙。”
城墙根下,几口大锅已经支起来了。粪水在锅里翻滚,表面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臭味熏得人眼睛发酸。铁匠学徒路过时看了一眼,脸都绿了,捂着鼻子往旁边绕。
老石走过去,拿木棍指了指锅里沸腾的粪水。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食堂吃什么。“这玩意儿比标枪好使。烫在蛮子身上,伤口烂了没药治,感染了救不了,等着死。”说完把木棍搁在锅沿上,转身去检查投石机的缆绳,甲片随着步子发出细密的金属摩擦声
苦根生蹲在灶台旁边,用袖子捂着鼻子,眼睛盯着那层翻滚的油花,胃里翻了好几下。他以前觉得战争就是假仗跑路、敲女皇闷棍、打完架一起架锅吃饭。现在他知道了,战争也是熬粪水。
老石蹲在地上,用枯枝画了几条线,给新兵们算这笔账。六百五十人,加两百八十个民兵,满打满算不到一千。对面四千九——差不多一打六。
但围城战不是比人多,他们攻城,我们守城,城墙本身就是最大的盾牌,居高临下,一打六不是没得打。他把枯枝往地上一扔,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城墙不垮,城就不亡。站直了,阵线就能多撑一天。多撑一天,援军就多一天赶路。”
苦根生扛着一捆新搓好的弓弦,沿着城墙台阶往上爬。老石让他把这些送到东侧垛口,说那边的弓箭手快断供了。他爬上最后一阶,刚把头探出垛口,就看见铁匠学徒蹲在垛口后面,正跟几个老兵闲聊。他的弓搁在膝盖上,箭壶歪歪斜斜靠在墙根,嘴里嚼着半根草茎,看起来挺悠闲。
“你在这儿摸鱼?”苦根生走过去,把弓弦搁在垛口边上。话还没说完,铁匠学徒脸色骤变,猛地伸手攥住他的领口,一把将他整个人拽到垛口下面的墙根里。苦根生后脑勺磕在石头上,还没来得及骂,铁匠学徒已经压了上来,压低嗓子,语气又急又冲:“你报露视野了——不要命了?!”
苦根生被他压得动弹不得,正要开口,柯林从旁边探出半个身子。他手里攥着一根长木棍,棍头上绑着个稻草人——是医疗站用来给新兵练包扎的,破布衫上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柯林把木棍慢慢举到垛口外面,那稻草人刚露出头顶,只听“嗖嗖”几声,好几支箭钉进稻草人的脑袋和胸口。有一支从草人耳边穿过去,箭杆擦着草茎发出“嗤”的一声。
柯林把木棍收回来,稻草人的脑袋已经被射成筛子,那歪歪扭扭的笑脸上扎了好几根箭,还在微微颤。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草人脑袋上比了一下,说:“蛮子这家伙,是真的有耐心,也是真的准。要是刚才露头的是个活人,现在耳朵已经在城下泥地里了。”
苦根生盯着那个被射烂的稻草人,喉咙动了一下。要不是刚才被拽倒,那些箭现在全钉在他脑门上。
铁匠学徒松开他,往垛口下缩了缩。
“下次上来先蹲着,别站直,蛮子弓箭手专门盯着这段城墙,谁露头射谁”
他把刚才钉在稻草人上的那几支蛮子箭拔下来,插进自己箭壶里,“这箭不错,比帝国发的还直”。
旁边一个老兵正把城下射上来的箭收进箭壶,动作不紧不慢:“送弓弦就行,箭不用送了,城下送上来这些够用,质量还不错。”
另一个老兵拍了拍垛口上的箭痕,不慌不忙的调侃。:“蛮子的箭头是铁的,真比国家发的还好,这仗打完能多攒几壶。”
苦根生把弓弦搁在垛口后面,蹲着往回走。走到台阶口,一个老兵叫住他,让他下去的时候告诉老石,东侧弩炮的弦快断了,得换新的。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让苦根生蹲着走,别站起来。苦根生点点头,沿着城墙台阶往下跑,这下跑得比上来时还快,目地不是怕耽误军情,是怕脑袋上突然多几支蛮子箭。
稻草人的下场他看见了,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现在还钉在他脑子里——那笑脸被扎烂之前,大概也不知道自己会死得这么惨。
他跑下最后一级台阶,脚还踩在校场的碎石头。正午的太阳把碎石子晒得发烫,透过草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热。他深吸一口气,正打算往灶台那边走,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啸——那是石弹划破空气的声音,他在城墙上听惯了,但这回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是冲着他来的。他本能地往旁边一扑,,后背撞在食堂外墙的石砖上。紧接着头顶传来一声闷响,瓦片和碎木从食堂房顶塌下来,灰尘扬得满街都是。等他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灰,才看见铁匠学徒端着碗蹲在食堂门口,碗底磕掉了一块瓷,脸上全是糊糊——那碗糊糊他刚端起来,还没来得及喝第一口。一颗蛮子的石弹不偏不倚,砸穿了食堂的房顶,正砸在他面前的桌上。
他端着缺了口的碗愣了好几秒,骂了句脏话:“这群歌姬砸这么准?我扔石头都没这么准。”
老瘸子从灶台后面探出头,看了一眼房顶上那个大洞,又看了看满地的瓦砾,“正好,省得我扫地”,转身继续搅锅里的糊糊。他是老兵,围城战打过好几场,石弹砸房顶对他来说跟下冰雹差不多。
几个新兵七手八脚把砸碎的瓦片清到墙角,重新支起被打翻的桌椅。
苦根生帮着搬了条长凳,抬头能从房顶的破洞里直接看见拉贝尔山脉的雪线——从这个角度看,天梁城离雪山真的很近。
他想起独臂老兵说过,拉贝尔的意思是通向天国的桥梁,现在食堂的房顶确实成了通向天国的豁口。
经历过一下午的修修补补,食堂勉强能用了。清晚饭时大家蹲在破洞下面喝糊糊。月光从那个破洞里漏下来,照在缺了口的陶碗上。苦根生注意到今晚的月亮很亮,亮得能看见城墙上巡逻兵的轮廓。
晚饭的糊糊比昨天更稀了。铁匠学徒端着碗蹲在食堂那个破洞底下,抬头看了一眼拉贝尔山脉的雪线,:“歌姬砸这么准,怎么不去砸城墙,偏偏砸这,中午的饭晚上吃。”
老瘸子从灶台后面探出:“砸城墙的石头比这个大,这颗是冲着他的手艺来的。几个新兵笑了几声,但很快又安静下来。最近食堂的榨菜越来越咸,咸得让人笑不出声。
苦根生把碗放下,正准备去灶台边添柴,忽然听见一阵笛声从城门方向传来。他在礼仪课上听过这首曲子,但只听过那么几次,分不太清哪里是开头、哪里是结尾。
他只觉得这调子比前几天听过的更平——没有冲锋时那种高亢的感觉,但也不是老石吹过的那种往下沉的调子。它就是平的,稳的,像老笛子罚他们站军姿时那双按在肩膀上的手,不重,但你知道它在,你不敢动。
他总觉得这调子还有后半段,老笛子从来不吹,每次都停在这里,然后把笛子往腰间一别,带着人从城门缝里钻出去。
他站起来,腿不自觉地往校场那边走。笛声穿过城墙的豁口,穿过熬金汁的大锅,穿过站在垛口后面的老石。老石没有说话,背后的两杆标枪斜插着没卸。新兵们三三两两围过来,谁也没出声。柯林把锤子别回腰后,铁匠学徒把弓弦从手指上解开。苦根生站在队列里,手指无意识地攥着空气——他忘了带草叉,但他没有回去拿。他得在这里数着——去的时候几个人,回来的时候几个人。这是新兵唯一能做的事。
城门打开一条缝,几个老兵腰间别着短刀和火折子,脚步轻得像猫,从城门缝里钻出去。老笛子走在最后面,脊背笔直,像一根被风吹了好多年还没倒的旗杆。他走到城门边上,停了一下,把笛子从嘴边拿开,回头看了一眼校场。然后他把笛子往腰间一别,消失在城门外的夜色里。城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嘎吱声在夜里格外刺耳。
苦根生盯着城门的方向。他听不见城外的动静,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擂得比远处的投石机还响。远处,城门外传来几声闷响,火光窜起来,蛮子的投石机着了。焦木味顺着风飘过来,混着金汁灶台的臭味。他继续数着。脚步声近了,更近了。
城门重新打开。出去几个,回来几个。少了的人没有回来。老笛子走在最后面,笛子别在腰间,脸上全是灰。他走过老石身边时停了一下,老石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老笛子也点了点头。
连着好几夜都是这样。苦根生始终分不清那首曲子的开头和结尾,只知道每次笛声响起,就有人要出城;每次笛声停下,他就得开始数——去的时候几个人,回来的时候几个人。
少了几个,就是明天食堂里空出几个碗。那个平的、稳的、没有后半截的调子,每次都在城门关上之后还在他脑子里转很久。
他不知道它有没有名字,也不知道老笛子为什么不吹后半段。他只是觉得这调子很平,平得让人不安,又稳得让人不敢动。像老笛子那双按在肩膀上的手。像城门关上时那声嘎吱。像他每次数完回来的人,把少了的那几个记在心里,然后继续熬他的金汁。
明天还有仗要打,今晚的笛声还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