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争夺战

作者:醉葡生 更新时间:2026/7/8 12:00:03 字数:4531

城墙争夺战是在午后正式打响的。城下的防御工事,已被蛮族的投石车摧残的不成样子。

苦根生蹲在城墙根下,怀里抱着一捆火油罐,背上还压着两袋石弹。投石机的绞索嘎吱嘎吱地拉紧,弩炮手们在垛口后面吼着调整角度,城墙上到处是脚步声和金属碰撞的脆响。

他把石弹搁在投石机旁边,又跑下去搬第二趟,来回跑了不知多少趟,手指被陶罐边缘割了好几道口子,渗出来的血和油布上的松脂混在一起,黏得他手指都张不开。

城墙上弩炮手在吼,投石机在响,他蹲在垛口下面,把最后一罐火油罐递到弩炮手手里,弩炮手接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弹药差不多了,去垛口那边帮忙

他攥着草叉站到垛口旁边。城下的蛮子开始总攻——他们的投石机和冲车被火油罐烧得差不多了,攻城塔全灭,只剩一辆孤零零的冲车在苦苦支撑,残骸还在城墙根下冒着黑烟,新一波的蛮子只能扛着云梯,踩着那些还没烧完的木头往前冲。云梯搭上垛口,铁钩咬住城垛边缘,蛮子一个接一个往上爬。

第一个蛮子从垛口冒头。苦根生看见一张脸——头盔下面那双眼睛发红,嘴咧着,露出被烟熏黄的牙。

他把草叉端平,叉尖瞄准那张脸,捅出去。叉尖扎进对方喉咙,血溅在他脸上,温热的,顺着下巴往下滴。那个蛮子连叫都没叫出来,手从云梯横档上松开,往后仰下去。

苦根生盯着自己手里的草叉,叉尖上还在往下滴血,他的手指开始发抖。发抖不是累,是那种从骨髓深处往外涌的恐惧。他刚才捅死了一个人。

草叉扎进喉咙,血溅在自己脸上。

旁边一个老兵正把整架云梯往下推,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他妈别停!下一个!”

他攥紧草叉柄,第二个蛮子又冒出来了。叉尖瞄准脸——捅出去——收回来——再瞄准下一个。

动作越来越机械,脑子里什么都不想了,只剩下看见头盔——瞄准脸——捅;看见头盔——瞄准脸——捅。

血溅在脸上,溅在胸口,溅在草叉柄上,叉柄滑得握不住,他换了个握法,继续捅。叉尖扎进第三个蛮子的眼眶,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小片碎骨;叉尖扎进第四个蛮子的嘴巴,捅穿了后脑勺,拔出来的时候蛮子还挂在叉尖上,他用力甩了一下才把人甩下去。

他渐渐发现往脸上捅最省力——脸上没甲,一捅就死。

铁匠学徒蹲在垛口后面放箭,右肩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他从地上捡起城下射上来的蛮子箭继续射。弓弦每次拉开,绷带上都会渗出一小片新的红色。

柯林扛着锤子从垛口侧面冲过去,锤头敲在刚冒头的蛮子头盔上,闷响被喊杀声淹没,他嘴上还骂着“攻城锤又不是女皇”,铁匠学徒有气无力地回了句“我觉得差不多”,柯林说“差很多”。

草叉柄忽然一软——叉尖卷刃了,歪向一边,再也捅不进去。

他愣了一瞬,低头看着那把跟了他好多天的草叉,叉尖上沾着碎肉和干涸的血迹,歪得不成样子。旁边那个老兵瞥了他一眼,把一杆重标

枪从背后拔出来,塞进他手里。“用这个。顺手。”标枪比草叉沉得多,枪尖是铁打的,窄而锋利,枪杆上有干涸的血渍,握上去有点粘手。

苦根生掂了掂,枪尖对准垛口,又捅了下去。

枪尖扎进蛮子的眼眶,比草叉更省力,一枪毙命,连骨头都挡不住。他把标枪拔出来,血从枪尖上甩出去,洒在垛口的碎石上。

老石从垛口那边走过来,甲片上全是灰和干涸的血。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把卷刃的草叉,又看了看苦根生手里那杆还在往下滴血的标枪。

“草叉卷了。”老石把标枪从苦根生手里抽出来,递过自己的军刀,掂了掂,看了看枪尖上还没干透的血,“你往脸上捅。”

他把标枪还给苦根生,“双刃枪比这杆标枪更长,两侧都开了刃,专捅骑兵的马脸。你是用双刃枪的好苗子。打完这仗,给你弄一杆试试。”

苦根生接过标枪,点了点头。他还没来得及回话,城墙根下传来一声吼——“金汁好了!”

几个老兵抬着一口大锅从台阶上爬上来,粪水在锅里翻滚,表面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臭味顺着风灌进垛口。

老石站起来,往旁边让了一步,朝苦根生摆了摆手。苦根生赶紧抱着标枪缩到垛口侧面。

老石带着那几个老兵把金汁大锅抬到垛口边缘,几个人一起用力,把整锅沸腾的粪水往下泼。

城下传来一片惨叫——好几个正在往上爬的蛮子同时松开了云梯的横档,从半空摔下去。有个蛮子被金汁烫了整条手臂,皮肉当场溃烂,他抓不住梯子,整个人往后仰,砸在城下的碎石堆上。

苦根生从垛口缝隙往下看了一眼,看见那个蛮子在地上抽搐,被烫伤的胳膊在泥地里打滚。

老石蹲在垛口后面,看着城下那几架还搭在垛口上的云梯,说了句:“高效。”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往苦根生这边看了一眼。

苦根生是被一只手从背后拽住的。他正蹲在垛口下面喘气,标枪搁在膝盖上,手指还在微微发抖。那只手拽住他的后领,把他往后拖了半步。他回头,看见一个老兵正把盾牌往他面前一墩,盾牌边缘包铁的地方锈得发红,上面已经插了好几支蛮子箭。

“保护好他,这是个好苗,”蛮子还会再来。”龚石转身朝城墙另一头走去,甲片随着步子发出细密的金属摩擦声。

“蹲着别动。”老兵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哄一只受惊的牲口。另一个老兵从旁边挤过来,把盾牌架在苦根生头顶,盾面上钉着好几支箭,箭杆还在微微发颤。更多的老兵围过来,盾牌一面接一面地垛在他周围,把他整个人罩在盾墙里面。

他听见盾牌外面箭矢钉进木板的闷响,听见蛮子在城下的喊杀声,听见投石机拉弦的嘎吱声,但这些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水——盾墙把他和外面的世界隔开了。

他蹲在盾墙里,手指还攥着标枪柄。脸上全是干涸的血迹,自己的,蛮子的,混在一起。盾牌缝隙里漏进来一线光,照亮了旁边一个老兵的脸。

那个老兵正用牙齿咬着一截绷带,往自己手腕上缠,手腕上有道刀口,血顺着手指往下滴,但他缠绷带的动作很稳,像是在做一件已经做过很多遍的事。

苦根生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老兵有点像老石——都是那种在阵线上活了很多年、已经不会慌的人。

然后他想起自己刚才在垛口上捅了不知道多少人,手指到现在还在发抖。他不是不慌,他只是没时间慌。

蛮子的冲车是从城门正前方推过来的。之前那几辆冲车被敢死队烧了,被投石车弩砲砸烂了,这辆是新的,比那几辆更大,轮子外包铁皮,车顶蒙了好几层生牛皮,城墙上射下去的火箭钉在上面,烧不起来。

几个老兵趴在垛口上往下看,其中一个把嘴里的干饼渣吐掉,骂了句“你妈的怎么还有一辆”。旁边有人接话:“歌姬他们家是开冲车铺子的吧?”

另一个老兵把标枪往垛口上磕了两下,说冲车铺子也该倒闭了。铁匠学徒蹲在垛口后面,右肩绷带渗着血,一边往弓弦上搭箭一边跟着骂:“这玩意儿撞上来,咱们刚才那顿榨菜就算白吃了!”

柯林扛着锤子,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锤柄:“冲车又不是女皇,敲不动。”铁匠学徒说你别老惦记女皇,柯林说我没惦记,我就是比较手感。

城墙上骂声一片,但所有人都知道光靠骂是骂不停冲车的。老石从垛口那边大步走过来,甲片上的灰和干涸的血随着步子往下掉。

他往城下看了一眼,说弩炮还有几发,打完就没了。旁边的弩炮手已经把最后一支重型弩箭装上了弦,瞄准冲车顶部的生牛皮蒙皮,一箭穿进去,冲车晃了一下,没停。

冲车撞上外门的时候,整段城墙都在抖。外层铁木碎片四处飞溅,蛮子蜂拥而入,高举盾牌斧头冲进城门甬道——然后撞上了内门。

甬道极其狭窄,只能容纳几个人并排站立,冲车根本推不进去。蛮子只能挤在甬道里,用斧头一下一下劈门闩,人推人,肩膀挤肩膀,连转身都转不了。

老石站在垛口后面,往城下看了一眼。冲车已经推到城门正下方,那玩意儿比上次那辆更大,轮子外包铁皮,车顶蒙了好几层生牛皮,城墙上的火箭钉在上面烧不起来。

弩炮手吼着说最后一发打完了,冲车晃了一下没停。外门被撞破的巨响从城门方向传来,整段城墙都在抖,垛口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你、你、还有你——去大门上方那个投石口!”老石转过身,手指点过几个新兵,最后停在苦根生身上,“苦根生,你也去。把能砸的东西全砸下去——石头、金汁,有什么扔什么。蛮子正在劈内门,不能让他们劈开。”

苦根生应了一声,抄起标枪就往大门上方跑。他跑出几步,听见老石在身后继续点兵。

“铁匠学徒!带上你的弓,去投石口旁边给老子射箭。柯林,你也去——内门要是被劈开,巷战锤子更好使。”

“那现在呢?”柯林扛着锤子问。

“现在也敲。”老石头也没回,已经转向独臂老兵,“老独,你带人去巷子里布置防线。每条巷子口堆沙袋,重甲步兵前排,轻步兵后排。内门破了之后,巷战立刻开打。”

老石又转向另一个百夫长,压低嗓子:“你派人去领主大厅,告诉城市总督——城门快撑不住了,让他准备最后一道防线。另外再派个人去医疗站,让魏安把伤员全撤到领主大厅后面,巷战一开打伤员留在城墙根下就是等死。”

那个百夫长应声而去。

老石扫了一眼垛口上还在往下射箭的弓弩手:“你们继续守城墙。内门破了之后,城墙上的弓弩手手拿短刀短杖下去支援巷战。城墙上留一队人,别让蛮子从垛口翻进来包抄后路。”

苦根生到投石口前,只能看见密密麻麻的敌人。

甬道顶端开着投石口。几个老兵已经把石头搬过来了。

苦根生放下标枪,抱起石头往下砸。石头砸中蛮子的头盔,砸中盾牌,砸中任何能砸中的东西。盾牌能挡正面,挡不住头顶——石头从上方直直砸下来,蛮子举盾格挡,盾牌被砸得脱手飞出,紧接着第二块石头就砸在他脸上。

铁匠学徒蹲在投石口旁边往下射箭,右肩绷带渗着血,嘴上还在调侃这比靶场爽,靶场还要瞄准。

石头砸完了,金汁也倒空了,只剩锅底一层冒泡的粪水残渣。苦根生从地上捡起一把猎弓,搭箭往下射。

他射箭不怎么样,但底下全是人,随便一箭不是头就是脖子。箭壶空了,他弯腰捡起蛮子射上来的箭继续射——蛮子的箭头是铁的,箭杆比帝国的还直,现在这些箭全被他还给了蛮子。

柯林扛着锤子挤过来往投石口下面看了一眼,说门闩快断了。老石头也没回,只说了句蛮子劈开门之前就把能砸的东西全砸下去。

这就是内门的设置——外门诱敌深入,狭窄甬道卡死冲车,投石口居高临下。蛮子用最原始的斧头劈门,帝国用最原始的方式守城。

石头、金汁、弓箭,全往人堆里招呼。没有攻城器械对轰,没有阵型变换,只有最野蛮的屠杀和被屠杀。苦根生机械性地拉弓放箭,手指被弓弦割破了。

内门终究被劈开,那一刻,是先从门闩断裂的声音开始的。不是冲车撞的,是蛮子用斧头一下一下劈在最后一道门闩上——那声音从投石口下面传上来,先是闷响,然后是刺耳的嘎吱声,最后是一声脆响。

门闩断了。内门被蛮子从外面撞开,铁木门板轰然倒下。城下的蛮子爆发出震天的吼声,蜂拥而入,铁甲和盾牌撞在一起,涌进城门甬道。

苦根生从投石口往下看,看见蛮子像潮水一样从内门灌进来,头盔挨着头盔,盾牌挤着盾牌。他把最后一支箭射出去,钉在一个正仰头往上看的蛮子脸上,然后丢下弓,抄起军刀标枪往城墙下跑。

城墙上,弓弩手们正在射最后一轮箭,弩炮已经被推到垛口后面当障碍物,投石车被一把火点燃。老石站在垛口后面,把最后一杆标枪从背后拔出来,枪尖在夕阳下反射着暗沉的光。

“所有人退进巷子!城墙上的弓弩手换短刀,下去支援!”他的吼声在城墙上回荡,新兵们从垛口后面窜出来,扛着盾牌和长矛往巷子方向跑。

铁匠学徒把弓弦从手指上解开,弓往背后一挎,捡起地上阵亡老兵留下的短矛。柯林扛着锤子从垛口侧面冲过来,锤头上海沾着碎肉和干涸的血迹。

两人跟在苦根生后面,脚步声混在新兵和老兵之间,巷口越来越近。城墙上的守军已经开始往下退,最后一个弓弩手从垛口上跳下来,把短刀拔出来。

苦根生回头看了一眼城墙上那面坤旗。那只鸟站在旗杆顶上,首若覆雪,羽分玄素,振翅则风云骤聚。它在夕阳下猎猎响,像是在给所有退进巷子的人指路。他攥紧标枪,跟着老兵们往巷子深处跑。城内巷战正式开打。

城墙争夺战,至此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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