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经人与长虫

作者:醉葡生 更新时间:2026/7/13 8:00:02 字数:3998

苦根生蹲在床沿上,手里端着一碗刚从食堂打回来的热糊糊。

今天早上他替那个女人也多打了一份,还多加了几块肉——不是献殷勤,是巡逻队的地盘上安置了人,按规矩得管饭。

她在对面坐着,正在整理那件皱巴巴的大红礼服,手指把金线绣的藤蔓一根根抻平。 他低头扒饭,余光扫见她站起来抻裙摆的动作,发现她比自己高半头。

这令他很不舒服,这个女人住他的,吃他的,个子却比他高。

“你昨晚喝醉了,”他把糊糊咽下去,开始从头捋,“这是我的宿舍。你走错门了——”

“昨晚你这小帅哥在巷口站着,看见我跑过来,跟我说‘姐姐进要不进来玩玩’,我就勉为其难进来了。”

她连头都没抬,继续抻裙摆上那条被扭歪的藤蔓,“怎么了小帅哥,翻脸不认人?”

苦根生脑子直接当机了。小帅哥。她管他叫小帅哥。他长什么样他自己清楚——矮个子,常年晒太阳晒得黑不溜秋,跟“帅”字唯一的交集是两个都是汉字。

她这已经不是睁眼说瞎话了,是把眼睛抠了在说瞎话。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不接这个茬,继续按自己的逻辑往下捋。

“我没有说过那种话。昨晚是巡逻队把你安置在这里的,我只是这间宿舍的——”

“床板太硬。”她继续整理裙摆,“糊糊太淡。你们巡逻队平时就吃这个?帝国军队的伙食标准不是挺高的吗。”

苦根生攥紧筷子。她还有脸嫌床硬。那床她白睡了一宿,他在打地铺睡了一宿,胳膊上还有昨晚按她时扯到的旧伤。

她还有脸嫌糊糊淡。这糊糊是他掏钱打的,多加了好几块肉,她没给一个铜板,还嫌咸淡。

他的脸开始发烫——这不是害羞,是气。气她倒打一耙,气她蹭床蹭饭还挑三拣四,气她比他高半头。

“你脸红了。”她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我没有。你这个人怎么连脸都不要了?”他咬着牙挤出这几个字,弱弱的反抗。

“怎么,害羞了?姐姐说你两句就脸红,你是不是平时不怎么跟女人说话?”

害羞个鬼。他是被她气的。这个女人嘴皮子利得跟双刃枪侧刃似的,他说一句她能顶十句,每一句都往他脑子里钻,嗡嗡响,跟投石机砸城墙一样。

他以前觉得最不要脸的人是铁匠学徒那帮欠烤肉摊子钱不还的老兵油子,那个抢战利品成为榨菜的老兵油子,今天这个标杆被一个比他高半头的女人一脚踹飞。

蹭床、蹭饭、倒打一耙、嫌床硬、嫌糊糊淡,还管他叫小帅哥。综合以上,此人的脸皮厚过城墙的投石口,嘴皮利过双刃枪的侧刃。从今天起,“不要脸”这个词的定义权归她了。

她吃完最后一口糊糊,把碗搁在桌上,拿起勺子,在碗沿上敲了两下。叮。叮。陶碗,军营配发的,她敲得跟乞丐在街边要饭一个德行。

苦根生盯着那只还在碗沿上轻轻敲打的勺子,脑子里那条红蚕蛹又开始扭了。穿得人模人样——大红礼服,金线绣的藤蔓和鸟——敲碗跟乞丐没区别。南帝国的贵族就这素质。

苦根生脸红红的,心跳扑通扑通直跳,轻轻给自己一耳光,认命了:“这个女人大概率是个讹货,摊上她我倒了八辈子霉,什么破贵族?这分明是一群傻长虫……。“

他在心里骂了她一万遍,嘴上一句都没说。他站起来,把碗放在桌上,走到门口,拉开门,站住,没有回头。

“早饭三个铜板。吃完记得还。”

苦根生把门关上,站在走廊里,攥紧拳头。

他听见里面的女人还在吃饭,勺子磕在陶碗上,叮叮叮——像乞丐在街边要饭,节奏忽快忽慢,毫无规律。他深吸一口气,在走廊里来回踱步,手指无意识地攥紧又松开。

碗还在响。叮。叮。叮。

他停下脚步,盯着那扇门,脑子里那条红蚕蛹又开始扭了。长虫。红蚕蛹。不要脸的人。

南帝国的神人——特别神的那种。他在心里骂了她一万遍,嘴上一句都没说。她是南帝国的贵族,巡逻队惹不起,他一个步兵更惹不起。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外面站着,等她吃完,等她把碗放下,等她走。以后谁娶她,谁倒八辈子霉。

这女人得有人镇住,不能让她出去祸祸别人。他靠在走廊墙上,盯着天花板,开始想自己今天中午要不要提前去食堂把饭打了,免得再碰见她。

里面安静了。勺子搁在碗沿上,没有叮叮声了。然后是脚步声,很轻,走到门口,停住。苦根生从墙上直起身,心想这女人总算是要出来了。

门开了。她站在门框里,整理着裙摆上最后一条被扭歪的金线藤蔓。她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大概是在笑。

“碗放在桌上了。没洗。”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裙摆擦过他的护腕,那股浓得呛人的香水混着葡萄酒的酸涩味又灌进他鼻子里。她走了,走廊里只剩那股香水和酸酒混在一起的味道,还有她最后那句话在耳朵里嗡嗡响。

苦根生站在门口,盯着走廊尽头。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累过,比围城战还累,比裹那个体重顶他两个的老兵还累。

他走进房间,把碗收了,把桌上她敲碗用的勺子拿起来——陶碗是军营配发的,这个疯女人差点把碗敲碎了。

“差点忘了。”她又回头,脚步轻快,从口袋里摸出几枚铜板,摊在掌心里,一枚一枚数。数完了,她没有直接递过来,而是走到他面前,站定。

两个人面对面,她比他高半头。她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他——那种安静,不是客气,是在打量。她的目光从他头顶慢慢往下移,像是在测量什么。

然后她的嘴角抽了一下。她发现了某个她早就该注意到的东西。

“小——帅——哥——”她把那两个字拖得老长,顿了顿,忽然改口,“小孩。”

她把铜板递到他面前,“要不是姐心善,只讹你三枚铜板,还还给你。换别人,少说讹你十个铜板。你还不谢谢陶灼华姐姐?”

苦根生盯着那只摊开的掌心,手指攥紧又松开。他不想接——接了就等于承认自己是小孩,不接就是不要钱。他选了要钱。他伸手把铜板抓过来,攥在手心里。

她在心里给他定了性——小帅哥是假的,小孩是真的。一个矮个子、黑皮肤、正经到骨子里的巡逻队小兵。好逗。

他的脸又开始发烫——不是害羞,是气。气她叫他小孩,气她比他高半头,气她明明蹭了他的床、蹭了他的饭、蹭了他的勺子,现在反倒成了他欠她恩情。

他在心里把她从头骂到脚。长虫——昨晚扭了一整夜,每一节骨头都在乱窜,裹都裹不住。红蚕蛹——裹在毯子里还不老实,从蚕蛹里钻出来变成蛇,从蛇变成人,从人变成麻烦。

不要脸的人——蹭床蹭饭蹭勺子,倒打一耙,脸皮厚过城墙的投石口。南帝国的神人——特别神的那种。以后谁娶她谁倒八辈子霉。

这女人太放荡了,得有人镇住她,不能让她出去祸祸别人。他在心里骂了她一万遍,嘴上一句都没说。他攥紧铜板,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

“……谢谢。”

“不用谢,恩情先欠着。”她把裙摆往身后一撩,“糊糊挺好的。明天我还来,恩情那时侯还。”

明天我还来。苦根生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像被标枪钉在原地。

等等——刚才发生了什么?她在讹他三个铜板,她把铜板还给他,她叫他小孩,她说糊糊挺好的,她说明天还来。

他什么时候欠她恩情了?他攥着那三枚铜板站在原地,看着那件大红礼服从走廊尽头晃过去,金线绣的藤蔓在晨光里一闪一闪,像昨晚那条蛇的尾巴。

魏安靠在走廊拐角,手里端着杯热糊糊,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他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然后转回来,看着苦根生那张还处于宕机状态的脸。“你怎么了。”

“特别神。你说过了。”苦根生攥着铜板,指节发白,“我摊上这个,就是那第十个。”

“看出来了。你脸还红着。”

“知道。”魏安端着糊糊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住,没回头,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明天柯林与铁柱到了,那时换班找柯林。他的人情我来还。”

然后端着糊糊走了。苦根生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手里的铜板,已经攥得发烫了。

他在心里把那长虫骂了一万遍,把她的罪行从头列到尾——蹭床、蹭饭、倒打一耙、叫他小孩、比他高半头。明天还来。

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嗡嗡响。明天她要是再来,他就跟柯林换班。柯林的人情不好欠,但总比被这条长虫气死强。

陶灼华走在巡逻队营区外的巷子里,秋风把她这身大红礼服的裙摆吹得沙沙响。她摸了摸口袋里那几枚铜板——刚才还给那个矮个子步兵之前,她特意多数了一遍。讹他三枚,还他三枚,然后顺理成章地说“明天还来”。

她当时看见他攥紧铜板、指节发白,那张黑脸涨得通红,不是害羞,是气。气她倒打一耙,气她蹭床蹭饭还挑三拣四,气她比他高半头。

他在心里骂了她一万遍,嘴上一句都没说,最后规规矩矩说了声“谢谢”。这个人是真的正经,不是装的正经。

以前在南帝国,她用挑逗试探过不少男人,那些贵族子弟被戳破时眼神会飘、耳朵会红,但红着红着眼珠子就开始往不该看的地方转。

这个巡逻队的步兵不一样,他的气是真的,他的正经也是真的。

他叫她“不要脸的人”的时候,那语气不是调情,是真的在给她定性。这种人,在南帝国那个大染缸里是活不过几天的,但在这里,他是巡逻队的兵,她是安全的

不过她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她转身往回走,推开巡逻队营区的大门。一位懒散的军官正靠在椅子上喝糊糊,看见她进来,把碗搁在桌上。“你怎么又回来了。”

“问个人。”陶灼华在他对面坐下,“那个矮个子步兵,叫什么。”

魏安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他沉默了好一阵,然后叹了口气,念出一个又长又绕口的官方名——皮克罗里扎斯。

念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表情像是在说“你记不住就算了”。陶灼华在心里默念了两遍。

不对,舌头打结,她让他再说一遍,他又念了一遍,这次更慢,她跟着念,念了八遍,把每一个音节都嚼碎了吞下去。

那个名字又臭又长,念到第八遍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骂了一声:“这什么破名字,意为‘苦涩之根’,又臭又长,皮克罗里扎斯,我记住了,继续念 ”

魏安坐在对面,看着她念了八遍,表情从一开始的幸灾乐祸变成某种难以言喻的震惊。

他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荒诞:“……你是在念咒还是想表白?我跟他关系这么好,他的名字我有时候都记不对!而且这破名字他自己都记不住,你记他干什么?神人一个。”

表白?陶灼华的脸色变了一下。她只是想把那个名字记住,不是那个意思。

她正要开口解释,魏安挥了挥手打断她:“别念了别念了——你就叫他苦根得了。”

苦根。这个名字倒是好记。苦涩之根,跟他这个人倒是挺配的——苦哈哈的,正经到骨子里,裹个毯子都能把自己累死。

她把那个又臭又长的官方全名在心里转了一圈,那个就留着以后吓他的时候用,现在就叫苦根。她站起来,说了声谢了,转身往外走。

魏安重新端起糊糊,在她身后说了一句:“南帝国的女人果然都是神人。”

她没有回头,裙摆从门槛上拖过去,那件大红礼服的裙摆已经皱得不成样子,金线绣的藤蔓歪七扭八,但她走路的步子很稳。

明天还来,苦根。让他多放点盐,糊糊太淡。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