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卷着樱花瓣掠过青石板路,八云墨顺着小镇的街道漫无目的地闲逛。自太阳花田与风见幽香照过面、又和八云紫定下共建结界的约定后,他便索性在幻想乡地界四处游历,权当熟悉这片熟悉而又陌生的世界。
沿街的团子铺飘着甜香,杂货铺门口摆着竹制器具,行人们步履悠闲,一派平和的人间烟火气。走到街巷拐角时,一缕淡而清冽的松烟墨香混在烟火气里格外突出。他脚步一顿,循着香气拐进一旁僻静的窄巷,巷底立着一座两层的木质阁楼,檐角垂着旧风铃,门楣木牌上刻着模糊的“稗田”二字。推门而入时,吱呀的声响在寂静楼里荡开,满屋堆叠的书卷与卷轴扑面而来,竟全是记载妖怪诸事的卷宗。
“有意思。”八云墨随手抽出一卷泛黄纸册,指尖拂过墨迹清晰的字迹。册子里分门别类记录着各类妖怪的信息,从习性出没到风险评级一应俱全,甚至附带了基础应对方案。
他随手翻了几页,三则记录映入眼帘:
- 河童,栖居于妖怪之山山麓溪流处,喜好黄瓜与各类机关造物,性情偏安,风险评级丁等。寻常人类遇之无需惊慌,投以新鲜黄瓜即可换取平安,切勿触碰其制好的机械道具。
- 鸦天狗,常活动于妖怪之山高空与林间,喜好搜集异闻、举办风之祭典,行动迅捷善侦察,风险评级丙等。遇之勿主动挑衅,若被拦下采访只需敷衍应对即可,切忌与其比试速度。
- 辘轳首,夜间出没于荒野村落,喜食生肉,脖颈可自由伸长,风险评级乙等。寻常人遇之需紧闭门窗,以符咒封死窗缝,若被缠上可攻击其本体身躯,切勿只斩脖颈。
字迹工整详实,一笔一划都透着严谨。八云墨看着看着,指尖忽然顿住。这样代代相传、倾尽一生记录妖怪百态的传承,让他瞬间想起了稗田家的御阿礼之子——生来携带着前世记忆,终其一生编撰妖怪图鉴,轮回往复,从未停歇。
『也不知这一代的御阿礼之子,是什么模样。』
他正望着卷宗出神,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八云墨刚要转头,就听见“哗啦”一声轻响,像是卷轴被踩散的动静,紧跟着一声短促的惊呼,少女的身影踉跄着往前扑去。
几乎是本能反应,八云墨足尖一点旋身过去,手臂舒展揽住少女的腰肢,轻轻一带便将人扶稳。怀里的人身形纤细,带着淡淡的墨香,他低头温声问:“没事吧?”
少女惊魂未定地扶着他的胳膊站稳,抬头看向他。那是个看着不过十四五岁的姑娘,梳着整齐的鬓发,一身素色和服,眉眼间带着浓重的书卷气。她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警惕地盯着八云墨。
八云墨愣了一下,上下打量她两眼,反问:“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皱了皱眉,一本正经地开口:“问别人名字之前,出于礼貌难道不该先自报家门吗?”
“是我失礼了。”八云墨笑了笑,微微颔首,“我叫八云墨,四处游历路过此地,被书卷香气引了进来,无意冒犯。”
“稗田阿未。”少女报上名字,顺手捡起脚边散落的卷宗抱在怀里,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探究,“八云……你是什么妖怪?我记得这个姓氏只有境界妖怪八云紫和他的式神。”
“我是人类。”八云墨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
稗田阿未明显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答案。她上下打量了他几遍,眼神里写满不信,却也没反驳,只是接着问:“那你有什么能力?平时喜好什么?一般在什么地方活动?”
活脱脱一副人形笔录的认真模样。八云墨被她逗笑,拣着能说的答了几句,又在藏书阁里逗留了片刻便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向还在低头记录的少女,扬声道:“阿未,我们未来还会再见面的。”
稗田阿未抬头时,门口已经空无一人,只有风卷着书页轻轻翻动。她握着笔愣了几秒,低头翻开新的一页,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八云墨,疑似境界妖怪,声称自身为人类,会凭空出现消失踪迹,可能出现在任意地点。危险程度极低,对人类态度友善,以礼相待便无危险。喜好翻阅古籍、品尝新奇吃食、闲看山水风景。
写到最后,她笔尖顿了顿,想起刚才被对方拦腰抱住时的触感,耳尖微热,鬼使神差地补了一行极小的字:看起来有些好色。
写完她自己先红了脸,赶紧把卷宗合上塞进书架深处,像是藏起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小秘密。
半月之后,富士见的山林已经染上初夏的浓绿。八云墨凭着前世的记忆,一路寻到了西行寺家的地界。他记得这里住着亡灵公主西行寺幽幽子,还有那位剑术宗师魂魄妖忌,只是没想到真找过来时,已是入夜时分。
月色清冷,洒在朱红色的鸟居上。他悄无声息地翻过院墙,落在庭院里。整座庭院布置得雅致肃穆,正中央立着一棵极其巨大的樱花树,枝桠舒展几乎覆盖半个院子,只是此刻并非花季,光秃秃的枝桠在月光下透着一股难言的死寂。树对面是一座和式宅邸,纸窗上透着暖黄的灯光,安静得能听见虫鸣。
『这就是西行妖了。』八云墨心里想着,放轻脚步往那座屋子靠近,想看看传说中的亡灵公主究竟是什么模样。
刚走出两步,一道冷冽的刀风骤然从侧方劈来。八云墨猛地侧身避开,余光里瞥见一道高挑的身影立在廊下,绿白相间的和服衬得身姿挺拔,双马尾长发垂在肩后,手中双刀出鞘半截,寒芒映着月色,冷得像冰。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女人的声音清冷低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立刻离开,我可以当作没看见。”
八云墨稳住身形,打量着眼前的人。高挑冷艳,气场极强,一身剑士的凌厉之气扑面而来。他心里犯起了嘀咕。
『不对啊,魂魄妖忌不是个老爷子吗?怎么变成这么个高冷御姐了?难道我记错了?』
他正疑惑着,屋内忽然传来一道轻柔慵懒的女声,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子:“妖姬,发生什么事了吗?”
魂魄妖姬——八云墨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不是妖忌,是妖姬。
她闻言抬头看了一眼高悬的满月,又瞥了一眼庭院中央那棵樱花树。不知何时起,空气中已经弥漫开淡淡的死气,顺着枝桠往四周弥散。她眉头微蹙,回头对着屋内扬声:“公主,有个不知来历的闯入者,我这就将他赶走。”
话音刚落,西行妖的枝桠忽然无风自动,浓郁到近乎凝实的死亡之力猛地从树根下爆发开来!黑色的雾气像潮水般涌向四周,却又被无形的阵法牢牢困在庭院之内,翻涌着无法外泄。魂魄妖姬脸色一变,知道是西行妖的力量又到了每月的爆发期,再顾不得八云墨,收刀转身便掠进屋内,沉声对幽幽子道:“公主,西行妖要失控了,快做好准备。”
八云墨还没从“妖忌变妖姬”的冲击里回过神,身后忽然传来密密麻麻的嘶吼声。他猛地转头,只见翻涌的黑雾里,无数形态扭曲的亡灵生物爬了出来,有残缺不全的骸骨,有面目狰狞的怨魂,拖着半透明的躯体,铺天盖地朝着他扑了过来!
更可怕的是那股无处不在的死亡之力,像冰冷的毒蛇钻进四肢百骸,顺着血液往心脏里钻。八云墨只觉得心头猛地一沉,脑海里竟不受控制地升起一股“活着没什么意思,不如就这样死去”的念头。
“糟了!”他瞬间惊醒,咬破舌尖用痛感唤回神智,右手一扬便具现出两柄短刀,侧身斩开扑到面前的两只亡灵。刀刃穿过亡灵躯体时带起一阵黑烟,可眨眼间又有更多的亡灵补了上来,层层叠叠围得水泄不通。
他想开启隙间暂时退走,可刚凝聚起境界之力,周围的亡灵便疯了一样往他身上撞,尖利的爪牙带着死亡之气不断撕扯他的防护,竟连隙间的缝隙都难以稳定撕开。这些亡灵仿佛被某种意志操控着,目标明确得可怕——就是要拖住他,耗死他。
八云墨咬着牙,短刀舞出一片密不透风的刀光,不断斩杀着扑来的亡灵。可这些东西本就是死物,斩碎了又会在黑雾里重新凝聚,无穷无尽。他指尖翻飞,不断具现出火球、雷电往亡灵堆里砸,爆炸声此起彼伏,黑雾被炸得四散,却又很快聚拢回来,仿佛永远也杀不完。
时间一点点流逝,从深夜到黎明将至,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斩杀了多少亡灵。临时凝聚的肉身早就在厮杀中被亡灵的利爪划得千疮百孔,伤口处缠着挥之不去的死气,修复速度远赶不上破坏速度。他干脆将残破的肉身丢进隙间,重新凝聚出一具新的,可在持续不断的死亡之力侵蚀下,新的肉身也很快遍体鳞伤,灵力像开了闸的水一样飞速流逝。
意识渐渐开始模糊,想死的念头又一次翻涌上来,比之前更加浓烈。八云墨靠着最后的意志力撑着,就在他快要握不住刀的时候,忽然感觉到周围的死亡之力开始退散。翻涌的黑雾像退潮般缩回西行妖的树根下,那些嘶吼的亡灵也随之烟消云散。
黎明的第一缕光穿过云层落在庭院里。八云墨松了口气,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眼前一黑,直挺挺倒在了地上,彻底昏了过去。
屋内,幽幽子趴在窗边看了一夜,见外面终于安静下来,才小声说:“妖姬,外面好像没动静了,那个人……他还活着吗?”
魂魄妖姬推门出去,探了探八云墨的鼻息,又掀开他的衣襟看了看伤口,眉头紧锁:“还活着,但死亡之力侵入了经脉脏腑,撑不了多久。”
“就不能救救他吗?”幽幽子走到门口,看着地上满身是血的人,指尖戳了戳自己的脸颊,“他看起来好惨啊。”
魂魄妖姬沉默了几秒,终究还是点了头,将八云墨搬进屋里安置在榻榻米上,端来一碗药:“我还要去煎药,能不能活下来,看他自己的造化。”
转身去了厨房煎药。幽幽子坐在床边,托着下巴看着昏迷的人,觉得很是新奇。她拿起旁边放着的药碗,舀了一勺汤药凑到八云墨嘴边,可对方牙关紧咬,药汁全顺着嘴角流了出来,怎么都喂不进去。
“唔……这样不行啊。”幽幽子歪着头想了想,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她自己先喝了一大口汤药,然后俯下身,轻轻贴上了八云墨的嘴唇。
温热的触感覆上来,带着汤药的苦涩和少女身上淡淡的樱花香气,药液顺着唇齿渡进了喉咙里。
而在庭院的角落,一道隙间无声无息地张开。八云紫坐在隙间里,将屋内的景象看得一清二楚。她手里端着的茶杯“咔嚓”一声被捏得粉碎,瓷片混着茶水落在地上。她看着屋内相贴的两道身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语气里却透着森森的凉意,一字一顿地念:“好啊,好啊……”
厨房里,魂魄妖姬煎好了第二碗药,端着回来时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了屋内的画面。她脚步一顿,想要开口劝阻,却已经来不及了。她只好抱着剑靠在门框上,沉默地等着幽幽子把药渡完。
等幽幽子直起身子,妖姬才推门进来,幽幽子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耳根,手忙脚乱地去擦嘴角,像极了偷吃东西被抓包的孩子,眼神飘来飘去不敢看妖姬。
魂魄妖姬什么也没说,只是端着药走进去,收拾了空碗便转身出去了。
第二回喂药时,妖姬索性让幽幽子站在旁边看着。她走到床边,半跪下身,左手从八云墨背后环过,扣住他的下颌轻轻一捏,便让他松开了牙关。右手端着放凉的汤药,顺着嘴角缓缓倒了进去,再抬手合上他的下巴,轻轻托了一下他的脖颈,药液便顺畅地滑了下去。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
八云墨眉头紧锁,像是陷在什么噩梦里,无意识地哼了一声。幽幽子站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认认真真地点头,一副“学到了”的模样。
第三回喂药时,幽幽子自告奋勇要自己来。她学着妖姬的样子走到床边,可她身形比妖姬娇小不少,根本没法从背后环住对方。她琢磨了一下,干脆坐到床边,把八云墨的头轻轻抬起来,靠在了自己胸前。
柔软的触感贴在后脑,带着淡淡的樱花香。幽幽子刚拿起药勺准备往他嘴里送,床上的人眼睫忽然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空气瞬间凝固。
八云墨刚醒过来还有点懵,只觉得脑后枕着的地方软乎乎的,舒服得很。他下意识地又蹭了蹭,眯起眼睛喟叹了一声。
幽幽子整个人都僵住了,拿着药勺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头顶仿佛都要冒出白烟来。
而隙间里,八云紫看着这一幕,第二只茶杯也惨遭毒手,“砰”地一声碎成了渣。旁边的八云蓝抱着橙缩在角落,看着自家主人浑身冒黑气的样子,吓得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出。
“看来墨儿还需要多历练历练啊。”八云紫的声音阴恻恻的,听得蓝浑身汗毛倒竖。
下一秒,一声短促的尖叫响彻整个庭院。
“啪——”
清脆的巴掌声落下,八云墨脸上瞬间多了一个清晰的红手印。他捂着脸懵了,抬头就看见幽幽子缩到了妖姬身后,脸颊通红,眼神又羞又气。魂魄妖姬抱着双刀站在幽幽子身侧,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听着自家公主语无伦次地数落:“你、登徒子!你故意的!”
八云墨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刚醒啊……我真不是故意的。』
接下来的日子,八云墨便留在西行寺家养伤。相处得久了,他才渐渐发现,这位看着天然呆的亡灵公主,根本就是个纯正的粉切黑。
比如她会一脸天真地端来“特制养伤点心”,看着他吃下去,比如她会好奇地戳他的伤口,在他疼得抽气时,又歪着头说“原来妖怪会疼啊,好神奇”;可转头又会偷偷把妖姬煎的苦药换掉,给他塞一颗甜甜的糖。
多数时候她都安安静静的,坐在廊下看樱花树,或者托着下巴发呆,看着软乎乎的,像只无害的团子。可偶尔眼底闪过的狡黠,又总让八云墨觉得,自己好像才是被拿捏的那个。
养伤的日子过得不算慢,庭院里的西行妖安安静静的,再也没有爆发过。只是八云墨偶尔会想起那天晚上铺天盖地的亡灵,还有死亡之力里那股让人窒息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