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迷途之家浸在一片浅粉的花雨里。
廊下的藤椅并排摆着，八云紫斜倚在左边那张，紫衣铺展，手里把玩着折扇，半阖着眼晒太阳。八云墨坐在右侧，手中捧着一盏清茶，目光落在庭院深处。八云蓝端着刚做好的和果子走过来，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九条尾巴在身后柔顺地垂着，动作依旧稳妥细致。
远处的樱花树下，橙正追着一只粉蝶跑，银红发梢在风里扬起，笑声清脆，穿过落樱飘到廊下。数百年时光悠悠淌过，当年的小猫妖长开了些，眉眼间依旧带着稚气，性子却还是那般活泼跳脱。
庭院里的樱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数百年的岁月仿佛都凝在了这方小院里，慢得像一场醒不来的春梦。
“墨儿，伤势恢复得如何了？”
八云紫先开了口，声音懒懒的，裹着春日的暖光。
八云墨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茶盏停在唇边，他轻笑一声，将茶放下：“已经稳妥了。力量已经恢复差不多了，不劳姐姐费心。”
他说的是实话。
当年月面一战，八意永琳那一箭看似重创了他的灵魂，却阴差阳错打破了体内原本僵持的力量平衡。死亡之力、自然生息、境界本源与懵懂的时空之力在破损的灵魂里翻涌、碰撞、融合，反倒促使多重力量进一步融合。这数百年间，他一边温养灵魂，一边慢慢摸索时空之力的门道，到如今，虽还做不到扭转时间，却也能触碰到时间的边缘，短距离定住空间、撕裂虚空都已是信手拈来。
就连紫当年随手给他捏的临时肉身，都被他用融合后的力量反复淬炼，早已不是当年一碰就碎的模样。
“倒是因祸得福。”八云墨指尖泛起一缕淡金色的微光，流转间带着时空特有的扭曲感，“当年那一箭，倒是帮我捅破了一层窗户纸。”
“你倒是想得开。”八云紫斜睨他一眼，折扇轻轻敲了敲矮几，“可苦了姐姐我。这几百年四处奔波，挨个去敲那些老妖怪的门。山里面的土蜘蛛、牛鬼余党阳奉阴违，妖怪之山的天狗们心思活泛，都想着坐收渔利。想让他们齐心建结界，难着呢。”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八云墨清楚，这数百年紫跑了多少地方。
大结界牵扯到所有妖怪的未来，动了很多人的蛋糕。激进派残余处处阻挠，中立派摇摆不定，保守派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紫以一己之力周旋各方，明里制衡，暗里敲打，才硬生生将建结界的事维持到现在。
八云墨坐直了些，神色认真了几分：“姐姐，外界的变化很快。我前几年出去看过，人类的科技发展得越来越快。到时候妖怪的生存空间只会越来越小，再拖下去，变数太多。”
他心里其实还有句话没说。
按原本的时间线，博丽大结界也差不多该在这个时期建立了。可因为自己的到来，很多事都发生了偏移——月面战争提前爆发，激进派死伤更重，幽幽子的封印也和记忆里不太一样。他怕再拖下去，蝴蝶效应越扩越大，到最后结界建不起来，那幻想乡就真的不复存在了。
所以他不能再等了。
“说到结界，”八云墨看向紫，“筹备得怎么样了？还差什么？”
八云紫抬眼，紫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弯起唇角笑了：“怎么？墨儿这是替姐姐操心了？”
她没卖关子，折扇轻点掌心，慢悠悠道：“放心，姐姐这几百年可不是白跑的。人间那边，我找到了一位灵力很强的巫女，博丽神社的人。她生在人类村落，天生能看见妖怪，懂咒术，会布阵，可惜被普通人当成异类，受了不少排挤。我找她谈过，她愿意帮我们建立结界，作为人妖两界的枢纽。”
博丽神社。
八云墨心里咯噔一下。
初代博丽巫女。
居然已经找到了。
他心里瞬间涌起几分好奇。后世的博丽灵梦他再熟悉不过，慵懒贪财，没什么干劲，却强得离谱。那初代巫女，又会是什么样子？话说初代十万元应该骗不到手吧？
“我陪姐姐去一趟吧。”八云墨装作平静的样子，“毕竟以后结界要双方一同维护，先见一面，打好关系，日后合作也方便些。”
“哟——”八云紫拖长了语调，掩着嘴笑，眼尾弯成好看的弧度，“墨儿这是想去谈正事，还是想去见见美人啊？那位巫女小姐可是个难得一见的清冷美人哦。”
“姐姐说什么呢。”八云墨无奈扶额，“我是那样的人吗？”
“是吗？”八云紫眨眨眼，语气慢悠悠的，“我怎么记得，有人当年抱着游戏碟碎碎念，‘我是神里绫华的……’”
“停！”八云墨差点被茶水呛到，连忙打断，“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陈年旧事还提它做什么。大局为重，结界的事要紧。”
看着他略显窘迫的样子，八云紫笑得更欢了。她也没再继续打趣，撑着藤椅站起身，折扇一挥，身前虚空泛起熟悉的涟漪。
“走吧，带你去见见她。”
隙间穿梭不过瞬息。
再站稳时，脚下已是斑驳的石阶。
八云墨抬头望去，朱红色的鸟居立在山坳入口，漆皮剥落，带着岁月的痕迹。鸟居后是一座不大的神社，院落整洁，石灯分列两旁，正殿的木牌上刻着“博丽”二字。
这里是幻想乡与人间界的边境，也是未来大结界的核心锚点。神社西边遥遥能看见村落的炊烟，淡淡的，融在暮色里。
『那就是人间之里的前身吧。』八云墨心里想，『稗田家应该就在那个村子里。阿未……现在也该轮回好几代了。』
世事轮转，仿佛冥冥之中都有定数。他这只乱入的蝴蝶，终究还是没能偏离这条主线太远。
“发什么呆呢？”八云紫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往里走，“灵霜，我带客人来了。”
灵霜。
博丽灵霜。
原来是这个名字。
八云墨回过神，跟着往里走。
庭院里，一道红白身影正拿着竹扫帚清扫落樱。少女身形挺拔，长发用白檀发簪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标准的红白巫女服，衣襟端正，袖口严实，衬得她面容清冷，眉眼锐利，像山巅未化的积雪。听见声音，她转过头来，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微微颔首。
“八云紫。”
声音清冽，像冰珠落玉盘。
八云墨心里微微一动。
果然是清冷御姐的模样，和后世那个天天睡懒觉、赛钱比什么都重要的博丽灵梦，简直判若两人。
他看着对方身上端正严实的巫女服，心里忽然冒出来一个疑惑——同样是博丽家的巫女服，怎么传到后世就变成露腋款了？这中间到底经历了什么审美变迁？
想得入神，不自觉的嘀咕，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落在安静的庭院里。
“……这里供奉的什么神明呢？露腋巫女服怎么来的？”
空气瞬间凝固。
八云紫迈出去的脚步顿在半空，折扇停在脸侧，整个人僵了一瞬。
博丽灵霜握着扫帚的手也停住了，抬眼看向八云墨，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诧异。但那诧异转瞬即逝，很快又恢复了波澜不惊的样子，只是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
八云墨：“……”
他咳嗽一声，强行挽回局面：“抱歉，忽然想到些旧事，走神了。在下八云墨，是八云紫的弟弟。”
博丽灵霜微微颔首，没再追问，只是侧过身：“里面请。茶已经备好了。”
三人进了正殿。
屋内陈设简单干净，神龛前摆着结界的阵图，朱砂线条纵横交错，画得极为精细。显然在紫来之前，博丽灵霜就已经做了不少功课。
『这个时候的神社还是挺气派的嘛，未来咋就落魄成那样了呢？』八云墨心中腹诽，『果然还是因为灵梦的原因吧！一定是这样的！』
分宾主落座，蓝端来的茶冒着袅袅热气。
八云紫也没绕弯子，直接谈起结界的细节：边境线的走向，阵眼的排布，人妖两界的往来规则，博丽家的职责与权柄。一桩桩一件件，条理清晰，显然是筹谋了许久。
博丽灵霜听得认真，偶尔出言补充几句，都精准切中要害。
两人谈得深入，渐渐说到了最核心的灵力配比与空间锚定。八云紫话锋忽然一转，侧头看向八云墨：“墨儿，西边妖怪之山那边，还有几家中立的妖怪没敲定。你跑一趟吧，去告知他们，下月月圆，齐聚博丽神社，行结界大祭。”
八云墨愣了一下。
八云墨也没点破，点点头站起身：“行，我这就去。”
他对着博丽灵霜微微颔首示意，转身走出了正殿。
庭院里的樱花还在落，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身影转过鸟居，很快便消失在边境的树林里。
正殿里，谈话声停了下来。
博丽灵霜走到门口，望着八云墨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他很特殊。”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不是妖怪，也不是这里的人类。他的灵魂里……带着别的世界的味道。”
八云紫走到她身边，也望着远方。
“我知道。”
“你还打算留他多久？”博丽灵霜侧过头，看向身旁的紫衣大妖，“他和我们不一样。他的根不在这里。境界、生死、时空……他的力量，注定了他不会困在这一方小天地里。”
风拂过两人的衣摆，带着晚樱的香气。
八云紫轻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有几分笃定。
“可不是我要强留他。”她说，“是他自己想留下来。他想看着这里建起结界，看着人和妖都能安稳过日子。他说……不想让记忆里的地方，变了模样。”
博丽灵霜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散在风里。
“……也罢。顺其自然吧。”
“结界建成之后，他想走，没人拦得住。他想留，那便留着。”
八云紫没接话，只是转过头，看向正殿里那张巨大的结界阵图。朱红的线条在暮色里泛着暗芒，像一张即将铺开的大网，要将整座幻想乡都兜在里面。
“下月月圆，还得劳烦你。”紫轻声说。
“分内之事。”博丽灵霜点头，“人妖两族达成平衡也是好事。”
暮色渐渐沉了下来。
数百年的筹备，数百年的周旋，终于到了即将落下帷幕的时候。
下月月圆之夜，整个幻想乡的命运，都将迎来最终的定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