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是从一片彻骨的寒冷里慢慢浮上来的。
八云墨睁开眼，入目是无垠的黑暗。没有光，没有声，没有上下左右，也没有时间流逝的触感。像是被扔进了一块凝固的墨汁里，连呼吸都成了虚妄的错觉。他动了动手指，最先传来的是肉身寸寸碎裂的触感，肉身在龙神那一击的余威里早就撑到了极限，又在虚空乱流里飘了不知道多久，此刻早已千疮百孔，像风化的陶像，一碰就簌簌往下掉碎屑。
“不行……”
他低声自语。再用这副肉身，怕是撑不了多久就要散架了。
心念一动，周身泛起淡淡的灰光。肉身如烟尘般寸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半透明的灵魂形态，轮廓在黑暗里微微发着光。生死之力与境界之力在灵魂表层缓缓流转，凝成一层薄薄的护罩，挡住虚空乱流的撕扯。
稳住身形，八云墨内视自身灵魂，眉头微蹙。
有点不对劲。
灵魂深处，像是多了点什么东西。暖暖的，带着熟悉的紫色气息，盘踞在灵魂核心处，像一枚烙印，安安静静的，却又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微弱的境界之力。
是紫留的后手。
他大概能猜到。当年月面战争后自己重伤，紫替他温养灵魂的时候，怕是就悄悄留下了守护印记。
可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他环顾四周，只有无尽的黑暗。虚空里没有方向，没有时间，连空间都是扭曲的。他不知道自己飘了多久，也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是幻想乡的方向？还是更深处的虚空乱流？什么都感知不到。
以前总觉得一个人待着也没什么，可在这无边无际的虚无里，孤独感像是潮水般涌上来，漫过头顶，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们……还好吗？』
『结界建起来了吧。』
『我还能回去吗？』
念头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压都压不下去。自我怀疑的藤蔓顺着心底往上爬，缠得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耳边忽然响起细碎的呓语。分不清男女老幼，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又像是直接响在脑海里。
“停下吧……留下吧……这里更好……”
声音越来越清晰。
眼前的黑暗忽然像被撕开一道口子，画面骤然切换。
青砖，灰瓦，土坯墙。一个古老的村落出现在眼前。村口长着一棵老槐树，枝繁叶茂，树冠像一把巨伞。风一吹，树叶哗啦啦响，飘下几朵白色的槐花。
八云墨站在树下，视线模模糊糊的，像是蒙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看什么都只有个轮廓，颜色也褪成了旧照片般的昏黄。
“砚儿——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身后忽然传来女声。温温柔柔的，带着点嗔怪，又带着满满的心疼。
八云墨猛地回头。
树下站着一道模糊的人影。看不清脸，看不清五官，可那身姿雍容端凝，体态温润宽厚，站在那里就像一弯包容万物的春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母性威仪。
那人见他回头，又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更柔了：“你秦爷爷他们也真是的，训练也下那么重的手。你都昏迷好几天了，放心，黄爷爷帮你看过了，没什么大碍，眼睛很快就能恢复。”
秦爷爷？黄爷爷？
八云墨心里一片混乱。这是谁？这是哪里？为什么……会知道他的名字？
“你是谁？”他警惕地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发哑。
那人像是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心疼：“我是你兔姐姐啊。可怜的孩子，这是摔得记忆都出问题了？来，快跟我走，我带你去找你黄爷爷，让他再给你看看。”
她说着，便伸出手，朝着八云墨的手腕抓过来。那只手很慢，带着温柔的力道。
可八云墨看着那只手，心底却骤然炸起强烈的警铃。不能碰，绝对不能被她碰到！碰到就完了！
本能反应之下，他猛地侧身躲开。
“你这孩子，别闹了！”女声里多了几分焦急，又往前跨了一步，手伸得更长了，“跟我回去，你身子还虚着呢！”
八云墨继续躲。他退一步，那人进一步。一来二去之间，眼前那道温婉的身影，开始不对劲了。雍容的轮廓开始扭曲，宽厚的体态变得细长又诡异。原本温柔的声音，也渐渐尖锐、嘶哑，像是很多个声音叠在一起，男女老少混杂在一起，刺得人耳膜生疼。
“你是怎么发现的？”扭曲的身影停住了，声音刺耳，“我伪装得明明很完美。”
八云墨冷笑一声，心里的混乱反倒沉淀下来。
“我根本就不认识什么秦爷爷、黄爷爷。你装成我认识的人，却连我是谁都没搞清楚——这就是最大的破绽。”
他顿了顿，沉声喝道：“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是什么东西？”黑影怪笑起来，声音层层叠叠，“我是你的挚友啊，你的亲人啊。林砚！你不记得了吗？我们一起修行，一起战斗，一起抵御虚空大潮……你都忘了？”
林砚。
这个名字撞在心上，居然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悸动。
但八云墨没动摇。他右手一抬，一柄由灵魂之力凝成的长剑在掌心浮现。剑身泛着淡淡的黑白双色光，生死之力缠绕其上。
“装神弄鬼。”
他身形一晃，长剑带着破空之声，朝着黑影狠狠斩去！
长剑穿过黑影的身体，像斩过一团空气。没有阻力，没有触感，什么都没有。
黑影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像是刚才那一剑根本不存在。
“别白费力气了。”黑影嘲讽道，“你在我的幻境里，怎么可能伤得到我？”
八云墨皱眉，手腕翻转，剑花挽出。樱落生死流的剑势展开，阴阳二气流转，一剑快过一剑，朝着黑影身上各处要害斩去。可无一例外，全都是穿体而过。就像他们根本不在同一个维度。
他的攻击落在空处，黑影的声音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没用的没用的没用的……”
“在这里，我就是一切。”
“你乖乖留下来陪我吧……永远留在这里……”
声音带着蛊惑的力量，顺着耳朵往脑子里钻。八云墨只觉得头一阵发沉，眼前的画面开始晃动，老槐树、村落、黑影，都开始扭曲旋转。
不好。再这么下去，真要被困在这幻境里了。
怎么办？
他咬着舌尖，痛感让意识清醒了一瞬。脑海里忽然闪过一句话。
——“墨儿啊，你身体状态很特殊，未来恢复之后会怎么样不确定，但恢复之前，你有致命缺陷。”
是紫。是很多年前，在迷途之家的廊下，紫教他虚与实的境界时说的话。
那天也是春日，樱花开得满院都是。紫握着折扇，指尖点在他眉心，境界之力顺着指尖涌入他的识海。
“什么缺陷？”当时他这么问。
紫没直接答，只是轻轻一拉，带着他沉入幻境。那是一片和眼前很像的虚无，他在里面浑身力量都像被抽走了，连手指都动不了。
“你看，在这里你没有任何反抗余地。”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的记忆千疮百孔，力量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封印了大半。一旦陷入擅长幻境的对手手里，很容易被牵着鼻子走，力量都会被环境分离、消解。”
幻境散去的时候，他坐在廊下的地板上，气喘吁吁，浑身冷汗。
“姐，我要是真遇到这种对手怎么办？”他抬头问。
紫掩着嘴轻笑，折扇敲了敲他的额头。
“所以我接下来要教你啊。虚与实的境界，你要把它刻进灵魂里。就算失去意识，就算身陷幻境，也要能自己发动。”
她看着他的眼睛，语气认真了几分：“记住，墨儿。幻境再真，也是假的。只要你认定自己是真实的，那你的力量就不会被分离。虚实反转，境由心生。”
“虚实反转……境由心生……”
八云墨低声念着这句话。
下一秒，他猛地闭上眼。不再去看眼前的幻境，不再去听耳边的蛊惑。全部心神沉入灵魂深处，去触碰那枚紫留下的紫色印记，去感受刻在灵魂里的、虚与实的境界。
灵魂深处的紫色印记，亮了。
“嗡——”
一圈淡紫色的境界之力从他身上炸开。眼前的村落、老槐树、扭曲的黑影，全都像水波般剧烈晃动起来。
八云墨猛地睁开眼。眸中紫芒大盛，完全不似他平日的眼眸。
他微微歪头，嘴角勾起一抹和八云紫如出一辙的、带着几分戏谑的笑。
“哎呀呀，墨儿这身体还真是特殊呢。”
声音轻柔，带着紫独有的慵懒语调，“看来得速战速决了。”
黑影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惊声道：“你身体里居然封存了别人的意识？！你居然敢这么做？就不怕你哪天被夺舍？”
“人家才不会做那种事呢。”
“紫”轻轻笑着，指尖抬起，无数漆黑的隙间在黑影周围骤然张开，“倒是你，伤害我亲爱的弟弟，可是要受惩罚的哦。”
话音未落，隙间齐齐收缩！空间撕裂的尖啸声刺耳响起。黑影怪叫一声，周身黑雾翻涌，硬生生从隙间的夹缝里挣脱出来，可还是被境界之力撕下来大片黑雾，身形黯淡了不少。
“你别太过分！”黑影嘶吼，“这是他和我们之间的恩怨！你凭什么插手！不怕遭到报复吗？”
“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紫”神色淡淡，折扇在指尖转了个圈——那是八云墨的手，却使出了紫的招式。无数道空间裂隙化作刀刃，密密麻麻朝着黑影绞杀过去。黑影左躲右闪，不断被空间刃割下一块块黑雾，惨叫声此起彼伏。
数十回合下来，黑影早已狼狈不堪，身形比最开始淡薄了近一半。
就在这时，“紫”的动作忽然一顿。眸中的紫光微微晃动。
“看来不能替你教训它了。”她低声说，语气里带着点笑意，“墨儿想要亲手教训你呢。”
话音落下，眸中紫芒褪去。八云墨的眼神重新变回沉稳的黑棕色。
他没有丝毫犹豫，长剑再度凝现。这一次，剑身上不仅缠绕着生死之力，还裹上了一层淡淡的时空之力。
“虚实境界，也不过如此。”
他身形一晃，主动冲入黑影之中。长剑带着时空的扭曲力，这一次，不再是穿体而过。
“噗嗤”一声轻响。
黑影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你……你怎么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的。”八云墨抽回长剑，冷冷道，“幻境是假的，你是假的，可我的力量，是真的。”
刚才紫的境界之力已经破了幻境的根基，现在他的力量不再被环境分离，每一剑都能实实在在斩在黑影之上。剑光翻飞，生死二气交替迸发。时而死力腐蚀黑雾，时而生力净化邪祟。黑影节节败退，不断发出凄厉的尖叫。
它知道自己不是对手，眼见打不过，心思便活泛起来。
“等等！别打了！”它猛地后退，大声喊道，“你就不想知道你真正的过去吗？！”
八云墨的剑顿了半分。
“你就不想知道他们是谁？！”黑影见奏效，连忙接着喊，“你以为你为什么会穿越？你以为你身上的力量哪来的？你根本就不是普通人类！”
剑停在了半空。
黑影心里一喜。有戏。
它趁着这瞬间的停顿，周身黑雾骤然炸开，化作无数细碎的黑影，朝着四面八方逃窜。
“想知道答案，就来虚空深处找我吧——！”
得意的声音还没落下。
“嗡——”
一圈淡金色的时空之力骤然扩散开来。所有逃窜的黑影碎片，全都像是被钉在了半空中。
八云墨抬眼，眼神冷得像冰。
“想用这种话激我，放你走？”
他冷笑一声，右手五指收紧。
“你还不够格。”
时空之力猛地绞动！
“不——！”
黑影碎片发出最后一声尖叫，被时空乱流彻底搅碎，化作最细碎的黑雾，一点点消散在虚空里。
临死前，最后一丝怨毒的声音飘过来。
“真可怜……明明失去了一切，却什么都不知道……”
“就一辈子活在这虚假的现实里吧……哈……哈哈……哈……”
声音彻底消散。四周重归死寂。
八云墨站在原地，失神了片刻。
秦爷爷，兔姐姐，黄爷爷。还有之前闪过的、几位老者的画面。
这些……到底是什么？
他摇了摇头，把纷乱的念头压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先离开这片诡异的区域再说。
他辨了辨方向——虽然其实也辨不出来，只是凭着一股直觉，选了一个方向。灵魂形态的身影化作一道微光，朝着无垠黑暗深处飞去。
虚空依旧广袤，前路未知。
可他心里，却比刚才笃定了很多。
不管过去是什么样的。现在的他是八云墨。
他要回去。回到幻想乡，回到迷途之家，回到那些等着他的人身边。
黑暗里，那道微光越飞越远，渐渐消失在虚空深处。
只留下尚未散尽的余波，证明刚才的战斗，真实发生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