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空间站下层的货物中转区临时改作了休整点,银灰色金属货架沿着墙壁整齐排列,上面堆着还没来得及清点的应急物资和封条完好的奇物包装箱。应急灯暖黄色的光斜斜打下来,在冷硬的金属地面投下长长的影子。远处隐约传来修复作业的低沉嗡鸣,还有科员们往来的脚步声,比起之前末日兽压境时剑拔弩张的氛围,已经平和了许多。
星靠在一个大号金属货箱旁边,后颈垫着折叠的藏青色安全服,幽幽转醒。
她先是眨了眨眼,睫毛颤了好几下,视线才慢慢聚焦。鼻尖萦绕着金属冷意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后脑还有点钝钝的疼,像是被重物砸过似的。她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冰凉的防滑地面,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还在黑塔空间站。
之前的记忆碎片一点点涌上来:月台、紫黑色的末日兽、毁天灭地的能量炮,还有自己下意识冲上去挡在三月七身前的瞬间。再之后,胸口烫得像烧起来,星核不受控制地炸开金光……再往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撑着地面坐起来,揉了揉后脑勺,环顾四周。
旁边不远处,八云墨还躺在地上,头枕着一个空包装箱,眉头紧紧皱成了结,额角渗着细密的冷汗,苍白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表情痛苦得像是陷在什么极可怕的梦魇里,怎么都醒不过来。
“喂,棒球精?”星小声喊了一句,指尖戳了戳他的胳膊,八云墨毫无反应。
她刚想再用力推推他,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沉稳的男声。
“醒了?”
星猛地回头。
丹恒就站在身后的货架旁,双手抱胸,身上沾了点宇宙尘,袖口微微挽起,露出小臂上浅浅的擦伤,却依旧整洁挺拔。他的目光先落在八云墨身上,审视了几秒,确认只是昏迷才收回来,落在星身上时,暗暗松了口气。
“没事就好。”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不高,“反物质军团的威胁已经解除了,两只末日兽也都被击溃了,不用担心了。”
“真的?”星眼睛一下子亮了,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们这么厉害?强如末日兽,也不是我们的对手嘛!”
她说着晃了晃手里的浅银色棒球棍,一副“快夸我”的模样。
丹恒看着她,嘴角抽了抽,还是点了点头:“可以这么说。但我劝你别把这事挂嘴边——空间站刚遭袭,人心不稳,到处说这个容易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哦……”星蔫了蔫,耷拉下脑袋点点头。
“你再休息会儿吧,不打扰你了。”丹恒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了,把你的信标地址给我——有事好联系。后面还有不少收尾工作,说不定还要麻烦你们。”
星哦了一声,摸出腕上的个人终端,两人轻轻一碰,交换了联系方式。
丹恒的终端很快震了一下,他低头扫了一眼,收起终端,目光又落回昏迷的八云墨身上。
“那个人,麻烦你帮忙照看一下吧。”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八云墨的方向,“方便的话,等他醒了,一起去见一下姬子。她说有事找你们。”
“好,知道了。”星点点头。
丹恒也没再多说,微微颔首,转身便往工作区走了。
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才收回目光,重新蹲到八云墨身边。
这时候才发现,他眉头皱得更紧了,眼睫都在微微颤抖,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滑,滴在衣领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嘴唇微微哆嗦着,像是陷在极恐怖的梦魇里,怎么都挣脱不开。
“喂?你没事吧?醒醒啊!”星又戳了戳他的脸,冰冰凉凉的。
八云墨依旧毫无反应。
而此刻,八云墨的意识深处,正陷在一场熟悉又陌生的梦里。
奇怪的是他是第三视角站。眼前是一座古朴的东方庭院,老槐树遮天蔽日,米白色的槐花飘了满地,风一吹就下起花雨。院子中央,站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黑发黑瞳,一身素色短打古装,明眸皓齿,小脸圆嘟嘟的,手里攥着一柄沉甸甸的小木剑,正一招一式地比划着,招式有模有样,额角渗着细汗。
旁边的青石板台阶上,坐着一位老爷爷。老爷子身形巍峨挺拔,额生日月角,龙颜隆颡,一身朴素的暗黄袍服,没有繁复纹饰,却透着大气磅礴的威仪。他手里握着一柄金色长剑,剑鞘古朴,只在鞘首嵌着一枚温润的玉扣,静静放在膝头,却隐隐有龙吟之声绕着剑身转。老人看着小男孩练剑,双目沉静如海,时而点头赞许,时而微微摇头,眼神里藏着化不开的期许,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沉重。
“砚儿,歇会儿吧!”
院门口传来清脆的女声。一位绿裙少女提着食盒走来,裙摆随着脚步轻轻晃动,眉眼弯弯,手里还端着两碗冒着热气的甜汤。她走到老槐树底下,把食盒放在石桌上,笑着朝两人招手,“快来吃饭啦,练了一上午了,待会儿桂花汤该凉了。”
小男孩眼睛一亮,扔了小木剑就蹦蹦跳跳地跑过去,伸手就去抓食盒里的桂花糕。老爷子站起身,无奈又好气地摇摇头,用剑鞘轻轻敲了敲他的额头:“毛毛躁躁,成何体统。”
小男孩吐了吐舌头,还是乖乖收回手,站在一旁等老爷子先动筷。
三人围着石桌坐下,说说笑笑。阳光穿过槐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三人身上,暖融融的。八云墨站在一旁看着,心里莫名泛起一阵酸胀,熟悉得让人鼻尖发涩。他想听清他们在说什么,可声音像是蒙了一层厚厚的水,模模糊糊,怎么都听不真切。
忽然,老爷子的笑容淡了下去,面色渐渐凝重。他抬头望向院外的远山,眼神深邃得看不见底,握着金剑的手微微收紧。
画面开始扭曲,像老旧电视花屏似的,雪花点密密麻麻冒出来。
等画面再清晰时,小男孩已经长大了。
十三四岁的少年,一身玄色劲装,眉眼长开了,清俊挺拔,却满脸凝重。他站在一座通天高塔之下,塔身刻满了古老的符文,正微微震动,蛛网似的裂缝从底部往上蔓延,碎石簌簌往下掉,像是随时都会崩塌。
少年身边站着六个人。
三男三女,个个气息沉厚,如山似海。站在最前面的是个中年男人,面容平静无波,冕珠垂在额前,掩住眼底思绪,周身浩瀚气运沉沉蛰伏,像是一整片天地都压在他身上。他看着塔身,声音低沉,断断续续传过来:“……塔……快要……撑不住了……”
他说着,侧过头看向少年,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不舍、欣慰、还有刻进骨里的决绝。他朝少年招招手。
少年走过去,微微仰头看着他。
“……使命……由你……终结。”
中年人抬手,指尖点在少年眉心。一道金色的印记没入少年额头,滚烫的力量顺着眉心涌入魂魄。少年身子微微颤抖,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周围的五位长辈都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期许,又带着化不开的悲伤。
画面再次晃动。
这一次,是少年的背影。
十三四岁的少年,一步一步朝着远离高塔的方向走。他走得很慢,时不时回头。眼眶红红的,含着泪,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恋恋不舍地望着塔前的六道身影。
那六道伟岸的身影静静伫立着,看着他远去,没有挥手,没有告别。就那样站着,像六座永不倒下的丰碑。
少年越跑越远,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天地交界处。
“为什么……一定要我……”
少年喃喃的声音飘过来,带着哭腔,又带着不甘,散在风里。
“咔嚓——”
像是玻璃破碎的声音。
所有画面瞬间碎裂。
四周重新陷入无边的黑暗。
八云墨的视角从第三视角猛地拽回第一人称。他站在黑暗里,脚下空空荡荡,没有支撑,像是悬浮在虚空里。
前面不远处,有一点微光。
一个少年蹲在那里,背对着他。肩膀微微抖动,像是在哭。
那背影……太熟悉了。
是十三四岁的林砚。
是他自己。
八云墨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
他不由自主地走过去,抬起手,想要碰一碰那个少年的肩膀。
就在指尖快要碰到的瞬间,少年猛地转过头。
八云墨倒吸一口凉气。
那少年脸上没有眼珠。两个黑洞洞的眼窝,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淌,五官都在渗血,狰狞又绝望。他就那样直勾勾地“看”着八云墨,嘴巴裂到耳根,露出森白的牙。
“你……还……要……继续逃下去吗!”
尖锐的啸声炸开,震得八云墨耳膜生疼。
少年猛地扑上来,枯瘦的手掐住八云墨的脖子。冰冷带着血的黏腻感。
八云墨想反抗,却发现自己浑身的力量都消失了。……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想转身跑,身体却像灌了铅,动弹不得。
“咳咳……放……开……”
他呼吸困难,喉咙被掐得生疼。鲜血从少年的脸颊滴下来,落在他的脸上、脖子上,温热又黏腻。
意识一点点模糊。黑暗从四周涌上来,淹没了视线。
要死了吗?
他迷迷糊糊地想。
就在这时,黑暗里忽然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
“棒球精!喂!醒醒啊!”
是星的声音。
现实里,星看着八云墨冷汗越出越多,身体都开始微微抽搐,彻底慌了。
她晃了晃八云墨的肩膀,对方一点反应都没有,眉头反而皱得更紧,喉咙里发出细碎的闷哼,像是喘不上气来。
“喂?你别吓我啊!”星咬了咬唇,忽然想起之前在奇物收容舱的时候,三月七跟她开玩笑,说有人晕迷不醒就要做人工呼吸。当时丹恒想说什么,还被三月七叽叽喳喳打断了。
人工呼吸……
星看着八云墨苍白的嘴唇,犹豫了两秒。
救人要紧!
她深吸一口气,俯下身,对准他的嘴唇,小心地把气渡了过去。
软的。
这是星的第一感觉。
还有点凉,带着点淡淡的金属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旧纸张和灰尘混合的酸臭味——大概是之前翻垃圾桶的时候不小心沾到的?不对不对,救人呢,想什么呢!
她鼓着腮帮子,一连渡了两口气,鼻尖差点碰到一起。
意识深处的八云墨,正沉在冰冷的血海里。
忽然,嘴唇上传来一片柔软。带着点少女的清甜,又混着那点熟悉的、微酸的灰尘味。
像是有一只手,猛地把他从黑暗深渊里往上拽。
“咳——!”
八云墨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
入目,是近在咫尺的一张脸。
星还俯着身,嘴唇还和他贴在一起。星睫毛长长的,大眼睛睁得圆圆的,还带着点没反应过来的茫然。四目相对。
空气瞬间凝固。八云墨下意识的伸出了舌头。
“呀!”
星猛地弹起来,脸瞬间红透到耳根,连耳尖都粉得透亮。她手忙脚乱地往后退,力道没收住,直接把刚坐起来的八云墨一把推了出去。
“咚!”
八云墨结结实实地撞在身后的金属货架上,后背磕得生疼。他四仰八叉地贴在货架腿上,脑子嗡嗡的,头顶还飘下来几片货架上震落的灰尘。
他呆呆地看着脸红得像熟透苹果的星,又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刷屏。
完了。
我不干净了。
而在不远处的走廊拐角。
丹恒本来都走了,想想还是回来提醒一句物资发放的事,刚拐过来就看见这一幕。他身边还跟着刚忙完清点工作过来的三月七。
三月七刚探出头,就看见星俯身亲八云墨的画面,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了O型。
“哇——”
她刚要喊出声,丹恒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她的嘴。
“唔唔!”三月七挣扎着,使劲掰丹恒的手,脚还在地上蹬。
丹恒面无表情,单手捂住她的嘴,往后退了两步,退到拐角后面。另一只手轻轻挡住三月七的眼睛,一脸无语到麻木的表情。
这都什么事啊。
三月七好不容易掰开他的手,压低声音,激动得脸都红了:“哇!星好大胆啊!这就是人工呼吸吗?!也太……刺激了吧!”
“不可以学。”丹恒低声说,手掌还挡在她眼前,“不要乱看。小孩子家家的。”
他说着,捂住三月七的眼睛,半拖着她悄悄离开。
“哎哎哎?我再看一眼!”三月七扒着他的手,扭来扭去,“丹恒你干嘛呀!就看一眼!”
“小孩子别打听这么多。”丹恒语气平淡,脚步却快了不少,迅速撤离了“案发现场”。
拐角后面很快恢复了安静,只留下三月七闷闷不乐的嘟囔声渐渐远去。
货物区这边。
八云墨扶着货架,揉着后背慢慢爬起来。
“哎呀——你干嘛啊!”他对着星嚷嚷,“用那么大劲干嘛?想杀了我啊?我这刚从鬼门关回来,又差点被你害死。”
星见他活蹦乱跳的,悬着的心也就放下来了。她背着手,下巴微微扬起,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我救了你好不好!救命之恩,不得涌泉相报啊?”
“感谢?”八云墨挑眉,抱着胳膊看她。
“对啊!”星眼珠子转了转,立刻打起了宝箱的主意,“要不……你带我去找隐藏的宝箱吧!之前你说的,没人翻过的那种……啊不对,没人发现的奇物藏点!”
八云墨看着她一脸财迷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没问题啊。”他慢悠悠道,“找到的东西,分我一半。”
“**!”星立刻还价,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我六你四!毕竟我是救命恩人。”
“行,没问题。”八云墨答应得爽快。
心里偷着乐:血赚。白嫖个人工呼吸,还能分信用点。这波血赚不亏。
星看着他答应得这么痛快,总觉得哪里不对,歪着头想了半天,也没想出到底亏在哪。最后只能哼了一声,甩了甩头发:“算你识相。”
她顿了顿,拍了拍手,把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行了,别贫了。走吧,去找姬子。丹恒刚说,姬子有事找我们。去晚了该不好了。”
她说着,走过来一把揽住八云墨的脖子,半拖着他就往走廊走。
“哎哎哎?慢点!”八云墨被她拽了个趔趄,连忙站稳脚步,“走就走,你别拽我啊!我自己会走!”
“快点快点,去晚了万一姬子等急了怎么办。”星脚步轻快,拽着他往前走,银白的马尾在身后晃来晃去。
八云墨跟在她旁边,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心里有点好笑,又有点异样的感觉轻轻晃了一下。
他晃了晃脑袋,把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
刚才的梦境……
这些到底是什么?是他真正的过去吗?那为什么他穿越过来这么久,一点都不记得?
还有最后那个渗血的少年……是他自己吗?是被留在过去的、另一个他?
太多疑问了,盘在心头,乱成一团麻。
先去找姬子,看看她要说什么。
八云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疑惑。
走一步,看一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