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卷着碎雪拍在脸上，刀割似的疼。
丹恒一手扶着冻得坚硬的谷壁，另一只手按了按额角，声音里还带着点眩晕：“雅利洛-VI……我们……呕……到了。”
他身后，三月七和星互相搀扶着挪过来，两人腿都软得像踩在棉花上，脸色惨白。三月七幽怨地回头，瞪向队伍最后的八云墨，声音都飘着：“下次……下次绝对不能让那家伙碰任何载具！太可怕了……”
星后怕地咽了咽口水，用力点头，无声抗议。
八云墨摸了摸鼻子，小声嘟囔：“这不是没见过这种着陆舱嘛……就想试试手动操作，谁知道稳定性这么差。”
三道危险的目光齐刷刷扫过来。
八云墨立刻闭嘴，缩了缩脖子。
丹恒低头核对了眼终端坐标，抬手指向山谷出口的方向：“我们偏离了原定降落点，得加快速度，天黑之前赶到目的地。”
四人收了嬉闹的心思，裹紧身上的外套，顶着风雪往前赶路。
深一脚浅一脚走了两三个小时，终于快到山谷出口。风里渐渐没了两侧山壁的回音，视野豁然开朗，白茫茫的雪原铺展在眼前，一直延伸到天际线，和铅灰色的云压在一起。
三月七跑到最前面，望着广袤无垠的冰雪天地，小声感慨：“——还真是冰天雪地呀。”
星跟上来，学着她的语气：“——还真是冰天雪地呀。”
八云墨慢悠悠走到旁边，也拖着调子：“——还真是冰天雪地呀。”
“你复读机啊！”三月七气鼓鼓地瞪星。
星转头，学着三月七的样子瞪八云墨：“你复读机啊！”
八云墨先是一愣，随即身边白光一闪，分出个一模一样的分身。分身看着本体，一本正经：“你复读机啊。”
话音刚落，分身“啵”地散成光点。
三人都看愣了。
“幼稚。”丹恒别过脸，嘴角却抽了抽。
三月七双手叉腰，哼了一声，却也没真生气。星也有样学样地叉腰，鼓着腮帮子，看着反倒更可爱了。
八云墨看着星的模样笑出声：“哈哈，星你不适合这个风格，演得不像。”
“咳咳。”丹恒清了清嗓子，打断两人的玩闹，“目标就在前面不远处了。”
三月七立刻收了表情，双手叉腰往前一迈，干劲十足：“那还等什么？这就出发吧～”
星有点困惑，挠挠头：“这个目的地……为什么和我们预计的降落地点差这么远啊？”
八云墨一想到接下来的梗，拼命憋笑，肩膀都抖了起来。
丹恒一脸无语地双手抱胸，目光扫过八云墨，又落回三月七身上：“……把泰科铵大球馆砸出个洞的事，你自己说还是我来？”他顿了顿，又补了句，“你也别笑，我觉得你的破坏力更大。”
八云墨不嘻嘻了，望天。
“呃……过去的事就不提了嘛。”三月七有点扭捏地摊摊手，“反正落在没什么生物的地方，也没差啦。”
“除非你想体验义务劳动半个月的开拓之旅。”丹恒淡淡补刀。
“都说别提了嘛！”三月七猛地回头，凶巴巴地瞪他，脸颊却有点红。
丹恒也没再逗她，语气认真了点：“记住，面对未知的世界，每一步都务必谨慎。”
“放心啦！”三月七自信满满，掰着手指数，“你身体里有星核，我有独一无二的六相冰，丹恒有……呃，不知道是啥的神秘过去，八云墨有超级无敌厚的脸皮。我们几个，什么事解决不了？”
她说话的功夫，八云墨指尖微动，一团六相冰在她身后凝结成型。巴掌大的冰雕，是缩小版的三月七，傻里傻气地笑着，露出牙齿，右手比了个“耶”的手势举在胸前，活脱脱一个表情包。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讨厌！”三月七转头看见，又气又笑地抢过冰雕，小心翼翼捧在手里。嘴上骂着，却没舍得扔，悄悄塞进了外套口袋里。
她蹦蹦跳跳跑到队伍最前面，声音清脆：“走吧！勇敢探索未知——这就是开拓的精神！”
三人笑着跟上，踩着积雪往雪原深处走去。
越往前走，景象越荒凉。
道旁的树木早就冻死了，光秃秃的枝桠戳向天空，像一只只枯瘦的手。沿途散落着废弃的房屋，屋顶塌了大半，门窗都被冰雪封死，墙角积着厚厚的雪堆。看得出来，这里曾经也是繁华的定居点，现在却只剩风雪呼啸的声音。
“小心，有裂界生物。”丹恒忽然停下，手按在了腰间的击云枪上。
话音未落，旁边雪堆里猛地窜出几只怪物。浑身覆盖着冰碴，扭曲的肢体泛着幽紫的光，嘶吼着扑过来。
“来得好！”三月七抬手召出冰弓，弓弦拉满，三支冰箭连珠射出，精准钉在最前面两只裂解生物的膝盖上。怪物踉跄着跪倒，星立刻冲上去，棒球棍裹着淡淡的星核之力，“砰”地砸在怪物头颅上。
丹恒身形一闪，枪尖卷起风刃，横向扫过。几只怪物瞬间被拦腰斩断，化作紫色的碎光消散。
八云墨落在最后，指尖弹出几道空间裂隙，精准抹掉几只想绕后的怪物。他目光扫过怪物掉落的碎片，挑了挑眉——极少数裂界生物的残片上，附着着一丝极淡的毁灭力量，温和许多，不像是星核那种狂暴，反倒像是某种力量溢散出来的余韵。
他随手将那丝力量收进随身空间，心里琢磨着，回头可以研究研究，说不定能用来提升实力。
清理完这波怪物，四人继续往前走。
没走多远，三月七忽然顿住，指着左前方的雪堆：“哎，你们看见了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雪堆确实动了动，幅度很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丹恒定睛看了几秒，皱眉：“就一个寻常雪堆，确定不是你的错觉？”
“绝对不是！”三月七拍着胸脯，“咱视力可好了！走，靠近点看看。”
四人放轻脚步，慢慢走到雪堆跟前。
刚站定，就听见雪堆里传来“嘶哈嘶哈”的打颤声，冻得牙齿都在打架。
三月七憋着笑，弯腰敲了敲雪堆：“喂，别躲了，你都冷得打颤了。”
声音瞬间停了。
三月七用一种关爱傻子的眼神看着雪堆：“你憋着不出声也没用啊，动静都那么大了。”
八云墨给了她个噤声的手势，意识微动，一根细小的冰锥凭空浮现，精准扎向雪堆里凸起的那块位置。
“哎呀！”
一声惨叫，一个人猛地从雪堆里蹦起来，捂着屁股直跳。
他捂着屁股，看着面前拿枪的丹恒，立刻露出谄媚的笑：“不是吧哥们？钻雪里也没啥大错，不用拿枪尖子戳我吧？”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在三月七、星、丹恒三人脸上转来转去，像是完全没看见旁边站着的八云墨。
三人对视一眼，都有点疑惑。
八云墨的声音直接在三人脑海里响起：『我暂时屏蔽了他的视线感官，他发现不了我。静观其变。』
三人了然。
这个男人连忙赔笑，露出谄媚的笑容：“呃，但是，这怪不得各位英雄！，哈哈，是我出现的太突兀了，挨着一戳值得，应当，必须！要不怎么能认识各位好朋友呢？请问杰帕德长官来了吗？我和他挺熟的……”八云墨在一旁观察，寻找桑博的面具在哪，观察半天也没找到。三月七听到陌生名字出现，下意识出声：“谁？”
桑博笑得一脸熟络，“噢～你们不是银鬃铁卫？早说嘛，自家人！这整的，多此一举。幸会幸会。”
三月七上前一步，歪头问：“你谁啊？”
“桑博！桑博·科斯基。”那人拍了拍身上的雪。
“我是星。”星眨眨眼。
桑博立刻接过话头，说得天花乱坠：“我就说嘛。跟你们说，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银鬃铁卫主力都调去前线了。可以捞一笔。”
他说得眉飞色舞，一副“大家都是同道中人”的模样。
“什么生意？”星心直口快。
桑博故意露出点受伤的表情，夸张地摆手：“这就有点过了各位，不信任我也就算了，但也不用装傻到这个地步嘛。得，规矩我懂，干咱们这行的，有点戒心，能理解！怪我桑博天性热情，太真诚……”
『贝洛伯格野人。哈哈哈。』八云墨的声音再次响起。
三月七立刻打断他：“不必了。你带我们进城吧，我们对路不太熟。”
“这就回去？带路什么的都是小事，但——”桑博愣了一下，见丹恒眼神微冷，立刻改口，“——但我就是乐于助人！带个路，小意思！”
他说着，转身往前带路，右手很自然地往旁边一搭，正好拍在八云墨的肩膀上。
只是一瞬，他就像碰到什么不对的东西，疑惑地收回手，左右看了看，没发现什么，嘟囔着继续往前走。
丹恒和八云墨对视一眼，都露出警惕的神色。
桑博一路走一路叨叨，给三人讲贝洛伯格的情况。说这颗星球早就被冰雪覆盖，剩下的活人都聚居在贝洛伯格城，银鬃铁卫管着城，还有大守护者坐镇。他自己就是个“文物商人”，倒腾点老物件赚点辛苦钱。
八云墨没兴趣听他瞎扯，趁三人跟桑博搭话的功夫，身形一晃隐去身形，超前掠了出去。
沿途零散的裂界生物，他随手清理掉。越往城市方向走，裂界生物身上的毁灭气息就越明显一点，虽然依旧微弱，却比之前清晰了不少。他一路走一路收，攒了不少细碎的毁灭能量，尝试吸收一点融入到死亡之力里面，倒是比单纯吸收星核能量舒服得多。
往前又走了一段，前方出现了巡逻的银鬃铁卫，领头的是个身披铠甲、手持琴箱的男人，正是杰帕德。
八云墨本想隐身绕过去，再探探城里的情况。
刚挪步，就听见杰帕德低喝一声：“谁？出来！”
八云墨一愣。
不是，这都能发现？
等等……
他猛地低头看自己肩膀。
肩膀上，别着一朵艳俗的布艺红玫瑰，在白雪里格外扎眼。
……桑博那家伙拍他肩膀的时候，别上来的？！
难怪能看见，看不见才瞎了！
八云墨手一挥把玫瑰扔掉，转身就溜。
“站住！”
杰帕德眉头一皱，手中琴箱带着风砸过来。
八云墨反手召出长剑，“铛”地架住一击。借着反震力，他身形往后一掠，卷起漫天雪花，趁着雪雾掩护，几个起落就没了踪影。
杰帕德站在原地，皱眉望着空无一人的雪林，眼神凝重。
八云墨绕了一大圈，往回找三月七他们的时候，老远就听见前面的争执声。
赶过去一看，果然，丹恒三人已经和杰帕德碰上了。
“我们和刚才那个人不是一伙的。”丹恒语气平稳，“只是路过此地，并无恶意。”
“可疑人员一律带回城接受审查。”杰帕德寸步不让，刻板得像块石头。
三月七急了，掏出终端调出星际航行的照片：“你看！我们真的是从外面来的，是星穹列车的人！”
杰帕德看着照片上的星空和列车，眼神动摇了。
他沉默了几秒，收了武器：“……跟我回去，见大守护者。到底是什么来历，大人自有定夺。”
八云墨没上前，远远缀在后面。
一行人跟着杰帕德，往雪原深处走了约莫半个钟头，地势渐渐抬高。
等爬上最后一道山坡，八云墨站在山巅，抬头望去，不由得顿住了脚步。
脚下的山谷里，静静坐落着一座巨大的环形城市。
层层叠叠的建筑沿着环形布局铺展开，中央矗立着高耸的核心塔楼，金顶在风雪里泛着微光。环形的城墙、错落的街道、延伸向远方的高架轨道，都覆盖着厚厚的白雪，却依旧看得出当年的宏伟与精巧。风雪呼啸着刮过城垛，整座城市就像一头蛰伏在冰雪里的巨兽，沉默，却顽强。
是贝洛伯格。
八云墨望着脚下的城市，轻轻吹了声口哨。
『真没想到……雅利洛-VI这么大。找了半天没找到，原来藏在山谷里。』
他负手站在山巅，风雪落满肩头。看着冰城里错落的灯火一点点亮起，在雪雾里晕开暖黄的光，心里忽然有点感慨。
在这种冰封的世界里，筑起这么一座城，撑了这么多年。筑城者，真是一群了不得的家伙。
远处，杰帕德已经带着三人走到城门口。
八云墨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残影，跟了上去。
城门缓缓打开，风雪卷着碎雪，涌入这座冰雪之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