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层水膜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像是一层刚刚凝结的尸斑。
陈默的脸颊贴着冰冷的水泥护栏,瞳孔剧烈收缩。隔着那一层薄薄的混凝土,那个水人轮廓正在发生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变化。
它没有五官,只有一张模糊的脸孔,但此刻,那张脸上的水波正在疯狂涌动。
陈默惊恐地瞪大眼睛,水人轮廓的眼部位置瞬间鼓起两个巨大的水泡,仿佛也要瞪裂眼眶。
陈默因为恐惧而咬紧牙关,咬肌紧绷,水人的下颌处便立刻生硬地挤压出一道深陷的折痕,像是要把混凝土咬碎。
陈默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水人的嘴角便随之撕裂,拉出一道夸张而扭曲的弧度。
它在模仿。
不仅仅是心跳,它在模仿陈默脸上每一块肌肉的微表情。
更可怕的是,这种模仿带着一种恶毒的“延迟感”。就像是一个劣质的网络信号,陈默做完表情半秒后,那个水人才会在护栏上同步显现。这半秒的延迟,让陈默感觉自己像是在照一面来自地狱的哈哈镜。
“咚、咚、咚……”
心跳声依旧在回荡,而且因为陈默此刻极度的惊恐,心跳快得如同擂鼓。护栏上的水人胸口位置,也随之剧烈起伏,甚至因为震动过大,溅出了几滴腥臭的水珠,落在陈默的手背上。
那是滚烫的。
像强酸一样灼烧着皮肤。
“不能动……不能怕……”
陈默的脑海里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
这个怪物依附于介质……先是水,再是芦苇荡的风,现在是混凝土建筑。它通过“共鸣”来锁定猎物。心跳是共鸣的源头,表情是共鸣的确认。
只要我还活着,只要我还有生理反应,它就能通过这层水泥,感知到我,甚至……穿透过来。
必须停下。
停下所有的一切。
陈默猛地闭上眼,强行切断了视觉输入。他死死咬住舌尖,利用剧痛来强迫自己冷静,然后开始控制呼吸。
吸气……停。
呼气……停。
他像一只冬眠的蛙,强行将肺部的空气挤压出去,然后锁死横膈膜。
胸廓停止了起伏。
喉咙里的喘息声消失了。
紧接着,是最难的一步。
心脏。
他无法直接控制心脏,但他知道,极度的放松和体温的降低可以让心跳减缓。他努力回想以前看过的纪录片,那些瑜伽大师如何进入假死状态。他放松全身紧绷的肌肉,让身体像一滩烂泥一样瘫软在护栏上,任由夜风吹干身上的冷汗,带走体温。
一秒,两秒,三秒……
时间仿佛被拉得无限长。
陈默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缺氧让眼前出现了黑色的斑点。
“咚……”
心跳很慢,很重。
没有回应。
护栏那边,死一般的寂静。
陈默不敢动,甚至连眼皮都不敢颤动一下。他像一具真正的尸体,静静地靠在护栏上。
隔着水泥,他感觉到那种被窥视的压迫感正在一点点消退。那个水人轮廓似乎困惑了,它贴在护栏上,迟迟没有做出下一个表情。
因为它失去了模仿的对象。
在它的感知里,身后这个东西,已经“死”了。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过去了。
陈默感觉肺部的空气快要耗尽,大脑因为缺氧而开始产生幻觉。但他依然死死坚持着,维持着这种濒死的假象。
终于,那种如芒在背的窥视感消失了。
“滋……滋……”
一阵轻微的水声响起。
陈默用仅存的理智感知着背后的动静。那个水人轮廓正在解体,它似乎对这个“死掉”的猎物失去了兴趣,重新化作了一滩毫无意义的死水,顺着水泥护栏的缝隙,缓缓向下流淌。
它要走了。
它要流回水库里去了。
陈默心中狂喜,但他依然没有动。他在等,等那滩水彻底流干,等那个声音彻底消失。
“滴答。”
最后一滴水珠落在地上的声音。
周围恢复了死寂,连那恼人的心跳共鸣声也彻底消失了。
陈默知道,他赌赢了。
他缓缓睁开眼,眼前的黑暗逐渐褪去。他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从护栏上直起腰,动作轻柔得像是一个正在拆除炸弹的专家。
他的后背离开了水泥护栏。
安全了。
陈默长出了一口气,那是劫后余生的喘息。他颤抖着抬起手,想要擦去额头上的冷汗。
然而,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额头的那一瞬间,他的动作僵住了。
借着微弱的月光,他看到了自己的手。
那不是他的手。
那只手上布满了粗糙的水泥纹路,手指僵硬、灰白,指尖还挂着未干的水草。
陈默惊恐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他的胸膛不再是起伏的血肉,而是变成了坚硬、冰冷的灰色混凝土。他的衣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斑驳的墙皮。
他想要尖叫,但喉咙里发出的,只有石头摩擦的“咯吱”声。
他猛地转头看向身后的护栏。
护栏上空空如也,没有水渍,没有轮廓。
但在护栏光滑的表面上,倒映出的不再是陈默的人脸。
而是一尊长着陈默面孔的、栩栩如生的水泥雕像。
那个怪物并没有走。
它只是完成了最后的模仿……它模仿了陈默的“死”,然后,把陈默变成了“它”。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陈默的体内传出。
那不是心跳。
那是混凝土凝固时,内部气泡炸裂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