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在摇晃。
剧烈的颠簸让陈默的意识在黑暗中浮浮沉沉,每一次撞击都像是在用钝刀刮擦着他已经石化的脑髓。
“哐当……哐当……”
那是金属车厢与液压杆摩擦的声响。陈默想睁眼,但眼皮已经变成了两块沉重的花岗岩,死死地焊在了一起。他感觉不到手脚的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冰冷、且无处不在的坚硬感。
他试图尖叫,但声带已经钙化,喉咙里只能发出沉闷的“格格”声,像两块石头在互相研磨。
突然,一阵天旋地转。
失重感瞬间袭来,紧接着是无数坚硬物体的挤压和碰撞。陈默感觉自己被倾倒了出来,重重地砸在了一堆碎石和钢筋之间。
“倒吧,倒吧,都是好料子。”
一个粗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浓重的烟嗓味。
陈默的意识猛地一颤。有人?
“这批次的水泥墩子质量不错,看着挺结实。”另一个声音响起,听起来年轻一些,伴随着铁锹铲动石子的声音,“就是这形状……怎么看着有点怪?像个蜷着的人。”
“怪什么怪,那是模具的问题。赶紧填,今晚必须把地基夯实,明早还要浇混凝土。”
脚步声远去,紧接着是重型机械的轰鸣声。
陈默“躺”在黑暗中,感官却变得前所未有的敏锐。作为一块石头,他失去了视觉和触觉,却似乎觉醒了某种属于无机物的听觉。
他能听到脚下泥土的呼吸,能听到远处地下水管的呜咽,更能听到……身边那些“建材”的低语。
“嘿……新来的……”
一个细微、沙哑的声音从陈默左侧传来。
陈默努力集中精神,那是意识层面的交流,不需要开口。
“别费劲了……省点力气……等着凝固……”另一个声音从右侧幽幽飘来,带着一种死气沉沉的疲惫。
“你们……是谁?”陈默在意识里问道,声音颤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我是……老张……”左边的声音回答,“三年前……掉进搅拌机的……”
“我是……小李……”右边的声音接话,“去年……打桩机……没停稳……”
陈默的“心”……如果那团凝固的水泥还能被称为心的话……猛地收缩了一下。
“别怕……很快就习惯了……”老张的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安慰,“变成了地基……就永远在一起了……这栋楼……会记得我们……”
“不……不!”陈默在意识里疯狂咆哮,“放我出去!我是陈默!我是人!我不是水泥!”
“嘘……”
四周突然安静了下来。
所有的低语声都消失了,仿佛被某种更庞大的存在压制住了。
紧接着,一阵轰隆隆的巨响从头顶传来。
那是混凝土搅拌车的声音。
巨大的金属漏斗倾斜,粘稠、湿冷、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灰色浆液,像是一条巨大的泥石流,劈头盖脸地浇了下来。
“啊……!!!”
陈默在意识里发出无声的惨叫。
那滚烫的混凝土浆液包裹了他,填充了他身边的每一寸空隙,挤压着他的“身体”,让他无法动弹分毫。
在这令人窒息的黑暗中,他感觉到了更多。
在这即将凝固的灰色地狱里,不仅仅只有他。
在那粘稠的浆液深处,在钢筋的缝隙里,在碎石的挤压下,还有无数张脸,无数双眼睛,正和他一样,绝望地张着嘴,被封存在这栋大楼的骨骼里。
“欢迎……回家……”
一个宏大的、由无数声音重叠而成的轰鸣声,在混凝土凝固的瞬间,钻进了陈默的脑海里。
“咔嚓。”
最后一丝意识被封印。
陈默彻底变成了一块沉默的基石,静静地躺在城市的地底,等待着第一根钢筋刺入他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