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门声在寂静的夜里并不响亮,却清楚落入院中。
打坐调息的帝应伐倏然睁开双眼,体内翻涌的真龙血脉气息瞬间收敛,目光投向院门。
安若离缓缓起身,手腕离开那枚古朴戒指,指尖不着痕迹地掩去戒指内里微弱的神魂波动。
他没有立刻应声,沉静地侧耳分辨门外的气息——一道温润却带着巨兽底蕴的神魂,孤身一人,并无埋伏。
“进来吧,门没有闩上。”安若离的声音隔着木门传出去。
木门被轻轻推开,夜风卷着夜里微凉的潮气一并涌进院子。
令缓步踏入院中。
月白色广袖外袍半敞,宽大袖摆被晚风拂动,靛蓝混着墨色的长发一股编成长辫垂在肩头,余下发丝随意散落。
头顶小巧银龙冠衬出一对淡青色温润龙角,细长金耳坠在烛火余光下泛出细碎微光。
内搭简洁的白衣短衫,下身黑色短裤,腰胯间几层半透薄纱腰帘轻轻摇曳,小臂缠着黑色绑带护腕,脚下黑白短靴落地几乎无声。
一条苍蓝色龙尾收敛起大部分威势,垂在身后,尾尖偶尔轻轻颤动。
她进门之后便停下脚步,没有继续向内闯入,保持着访客该有的分寸。
目光飞快扫过院内,掠过窗边的安若离,又瞥了一眼刚刚结束打坐的帝应伐。
院中烛火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深夜冒昧到访,还望二位海涵。”令微微欠身,语气诚恳,“我是令,代表岁家,前来向阁下道谢。”
安若离走到庭院中央,淡淡回了一礼。
“不必多礼。百灶祸乱,我不过是适逢其会,出手相助而已。”
帝应伐站起身,身上血脉造成的内伤还未完全复原,脸色依旧带着几分苍白,安静站在安若离身侧,没有插话,默默观察着眼前的岁片。
她心里很清楚,道谢只是表层,岁家心中仍存疑窦。
令的视线落在安若离身上,脸上一副感激的神色,心底却在暗暗感知周遭的神魂波动。
她不动声色地扫过安若离的手腕,那枚毫不起眼的旧戒指平平无奇,没有溢出半点异样气息,什么都探查不出来。
“岁陵一事,若非阁下闯入棋境,加固封印,望也无法活着从执白者的幻境之中脱身。这份恩情,岁家不能置之不理。”
令语气放缓,“重岳本想亲自前来,只是望伤势沉重,别院诸多事务需要他处置,实在脱不开身。”
安若离神色柔和:“望能够活下来,是他自身意志足够坚韧,我只是顺势为之。倒是颉……终究没能保住。”
说到颉的名字,令眼底掠过一抹真切的哀恸,转瞬又被她压下。
她谨记着重岳的叮嘱,绝不直接质问颉的下落,不把猜忌摆上台面。
“颉的结局,我们都已得知。造化弄人。”
令轻声应下,顺势将话题引向此行真正的目的,“重岳说,等这边所有善后彻底了结,想要亲自登门,正式向阁下拜谢。只是那日在岁陵之外,阁下只说自己是云游四方的过客,并未告知落脚之处。”
她抬眼看向安若离,神态自然。
“我们不知该去往何处寻你。若是阁下不介意,可否告知你如今的居所?也好让我们完成这份谢礼,略表岁家心意。”
问话落下,院子里短暂安静下来。
院外街巷,真龙与太尉派来的密探潜藏在暗处,细碎的呼吸与脚步声隐约可闻,每一句话都有被窃听的风险。
安若离并未刻意提防岁家本身,却不愿二人谈话被朝廷暗探截取。
他抬手,几道淡微光纹自脚下悄然铺开,一层轻薄的隔音阵域笼罩住整片小院,外界的声响传不进来,院内的交谈,同样也泄露不到墙外。
微光一闪而逝,外人看不出半点异象。
做完这一切,安若离才缓缓开口,语气坦荡:“我于此地只是临时借住,本就不会久留,这里算不上我的居所,告知于你们也没有意义。”
令微微一怔,原以为对方会百般搪塞,没想到是这般直白的说辞。
安若离继续说道:“我有一处闲居之地,名叫桃花山。那里远离城镇,不受朝堂纷争叨扰。
待到百灶这边风波尘埃落定,若重岳与你有心,大可带上望,前来桃花山相聚。不必携带厚礼,把酒闲谈,便是最好的答谢。”
他没有给出百灶城内的地址,而是邀约去往自己远避尘嚣的山居。
既接纳了岁家这份谢意,也避开了皇城密探的耳目。
令心中一动。
桃花山,一处全然脱离大炎朝堂视线的地方。
这邀约十分真诚,可也意味着,要离开百灶,远赴一处陌生地界。
“桃花山……”令低声重复一遍,牢牢记下这个名字,“我记下阁下的邀约。待望伤势稳住,我们处理完手头诸事,定会赴约。”
她心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消散,可安若离这份坦荡,反倒让她先前揣在心底的戒备淡去几分。
随后,令将目光落到一旁的帝应伐身上。
少女身上那股淡淡的真龙血脉气息,即便刻意收敛,依旧隐约可感。
令心中暗自诧异,这般纯正的真龙气韵,为何会追随在一位云游修士身侧。
“这位便是阁下的弟子,帝应伐?”令轻声问道。
帝应伐抬眼,看向令,不卑不亢:“正是。”
“岁陵之外,多谢你出手阻拦大军,间接为地宫之中争取了时间。”令对着她也微微一礼,“虽然立场不同,但那份勇气,我记下了。”
帝应伐没有接下这份夸赞,只是淡淡点头。
“我只是不想看见封印崩坏,百灶生灵涂炭而已。”
阵域之内气氛平和,却各怀心事。
令清楚不宜久留,隔音阵法虽隔绝窃听,但小院长时间被术法笼罩,也容易引来密探的疑心。
“夜色已深,我不便继续叨扰。桃花山之约,我们后会有期。”令向后退了半步,准备告辞。
安若离微微颔首,抬手散去隔音阵型,外界夜里的风声立刻重新涌入院中。
“一路小心。”
令微微颔首,转身迈步走出小院,木门轻轻合上。
院内重归安静。
帝应伐转头看向安若离,神色凝重,传音道。
“你邀他们去往桃花山。重岳和令心底,依旧怀疑颉的下落。”
安若离抬起右手,指尖轻轻摩挲腕间那枚古朴戒指。
戒指之内,颉那一缕残魂依旧沉沉酣睡,对外界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怀疑是人之常情,没有证据,便只能存于心底。”安若离目光望向漆黑的夜空,传音回应,“百灶到处都是太尉的眼线,很多话在这里不方便说。桃花山远离朝堂势力,到了那里,很多事情,才能够摊开来讲。”
院墙外的巷子里,令的身影消失在黑暗拐角。
密探听不见院内交谈内容,只记下令深夜到访这座小院这件事实,消息将会连夜送往皇城真龙与太尉案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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