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的风穿林而过,桃花山满山桃树枝叶簌簌摇动。
安若离与帝应伐踏入山域深处,山腹之间的庭院静悄悄的,石桌石凳还留着往日的痕迹。
护山阵法不止御敌防御,更有屏蔽天机、隔绝神魂探察的奇效。
外界司岁台的术法侦测、朝堂一切观星推演,落到桃花山的山域之外,便尽数化为虚无。
外面的人只能看见满山桃林云雾缭绕,山里面发生了什么,一丝一毫都窥探不到。
安若离垂眸看向自己手腕上那枚古朴的空间戒指。
“这里已经安全。”安若离低声道,“护山大阵遮蔽天机,隔绝一切外来术法追踪,颉留在法器之中长久沉眠,也不是长久之计。”
帝应伐站在一旁,下意识屏住呼吸。
她只知晓戒指内封存着颉残缺的魂魄,却还未曾亲眼见过这位岁片。
安若离抬起右手,指尖微光汇入戒指。
嗡——
一声极轻的魂体震颤自戒指内部漾开。
一缕半透明、近乎要随风消散的人形魂影,自戒指之中缓缓漂浮而出,落在庭院空地之上。
那便是颉。
没有血肉肉身,是淡淡的半透明魂体,衣袂轮廓朦胧虚幻,身形单薄虚弱。
虚妄权能在她身周无意识丝丝缕缕溢散,只是被桃花山的阵法牢牢束缚住,不会向外流窜,不至于侵染周遭记忆与心智。
她双目轻阖,神魂还带着岁陵地宫献祭之后留下的累累裂痕,许多记忆支离破碎,还未完全苏醒。
残魂悬浮在地面,微微起伏。
“她的神魂损伤太重。”安若离望着那道虚幻人影,语气平静,“在地宫之时,形体尽数消融,我只能抢下这一缕残魂。
长久封在戒指之内,只是勉强吊住神魂不灭,却得不到天地灵气温养。
唯有在这片不受外界窥探的山中,才敢将她释放出来。”
颉的魂体轻轻颤动,长长的睫毛微动,似是在混沌之中慢慢恢复意识。
那属于颉独有的虚妄权能,被护山大阵牢牢锁在庭院这片方寸之间,不会蔓延至整座大山,更不会引动远方岁本体沉睡的残念。
帝应伐远远望着那道虚幻的身影,心中了然。
若是方才还在百灶城内,只要颉的魂魄稍稍外泄一丝气息,司岁台、天师的搜魂术便能瞬间捕捉,顷刻便会引来滔天祸事。
也唯有桃花山这处可以遮蔽天机的阵法,才敢让她脱离法器。
“就这样放出来,她能维持多久?”帝应伐轻声发问。
“有大阵源源不断替她缓冲反噬,再以山中灵气滋养,便可以长久维持魂体显形。”安若离道,“只是终究只是残魂,肉身早已湮灭,想要复原,依旧前路渺茫。”
颉的嘴唇无声翕动,破碎的记忆碎片在残魂之中翻涌。
岁陵的火光,执白者的嘶吼,献祭那一刻的决绝,还有被一股陌生力量强行留存下来的恍惚,断断续续在她意识里沉浮。
她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却已经实实在在,立于这片桃花山的庭院之中。
山外,各路密探、术师依旧守在群山外围。
司岁台的侦测术一遍遍扫过桃花山,入目只有重重云雾,什么都感知不到。
黑蓑的神魂窥探撞在护山大阵之上,如同石沉大海,得不到半分内里的讯息。
太尉收到回报,只知道阵法已经全开,山中一切,完全成了谜团。
山内庭院,微风拂过满树桃花,落瓣缓缓飘落在颉虚幻的魂体上,径直穿了过去。
“重岳他们处理完百灶的善后,便会赶来此地。”安若离望着颉的残魂,缓缓说道,“到那时,岁家便会见到,本应彻底消亡的颉。”
平静的庭院之下,一场注定掀起万般纠葛的相认,已经进入倒计时。
……
日子在桃花山淡淡的云雾里缓缓淌过。
护山大阵始终稳稳运转,隔绝外界所有窥探。
颉那缕残破的残魂,便在庭院之中受灵气滋养,神魂上的裂痕一点点被缓慢修补,大多数时候都闭着眼,沉浮在半梦半醒之间。
安若离与帝应伐守在山中,一边照拂颉的魂体,一边静待岁家众人赶来。
这一日,落桃纷飞。
庭院石桌之上,陶罐酒封被掀开,清甜的酒香漫开。
颉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许久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
她本就只是一缕残存魂体,并无血肉实躯,周身笼罩一层薄薄的半透灰雾,整个人好似浸在晨雾之中的剪影,日光落下来,会从她躯体间弥散穿过,纷飞的桃花瓣掠过,便径直穿身而过。
身形清瘦高挑,一张面容清冷柔婉,是魂体独有的泛着薄光的浅白。
眉眼细长,眼尾微微上挑,瞳仁蒙着一层濛濛浅灰,那是虚妄权能烙下的色泽,刚苏醒的眼眸一片混沌茫然,心神尚且还未从岁陵的噩梦里收拢回来。
墨色长发如瀑,松松散散垂至腰际,数缕碎发斜斜贴在颊边,连发丝亦是半透明,随着山风悠悠飘拂。
鬓角与肩侧的魂体边缘,时不时迸出冰裂一般细碎的微光,那是地宫献祭留下的神魂创伤,浅浅的裂痕在虚淡的身躯上若隐若现。
一身广袖流仙的月白薄纱古裙,是魂体幻化而生,并非凡俗织物。
衣料轻得如同流烟,衣身织着暗银幻梦流烟纹样,平日里隐于纱料之下,当虚妄权能悄然溢散,银纹便缓缓流转生辉。
宽大袖口、衣摆的边缘没有利落的轮廓,一点点消融在周遭雾气里。
腰间松松系着一条浅银灰丝绦,没有玉佩珠玉,只垂下一绺轻薄纱穗,随风飘荡时便会一阵阵虚散。
她始终凌空悬浮寸许,裙摆曳空,永远不会垂落触碰到地面。
视线朦胧,周遭的景象一点点在涣散的意识里聚拢。
岁陵地宫的烈焰与剧痛已经退向记忆深处,入目不是崩塌的陵寝,是满树灼灼的桃花,纷飞的花瓣悠悠飘落。
她的目光落在石桌旁两道身影身上。
安若离正伸手死死按住那只陶制酒罐,另一只手攥住罐口,一脸愤愤不平,眉眼间满是不服,半分平日那副沉静高深的模样都不见了。
“这酒本就是我亲手酿的,凭什么不能让我喝个痛快。”
帝应伐伸手拽住酒罐的另一边,不肯松手,眉宇间满是无奈,苦口婆心地劝着。
“你已经喝得够多了。再这样喝下去,山里存下的桃花酿就要见底,到时候存货一空,又要我专程下山去采买。来回奔波,何苦呢。”
一人要抢酒,一人死死拦着,隔着一只酒罐互相拉扯,全然没有顾及一旁悬浮的魂体。
颉怔怔漂浮在原地,半透明的魂体微微晃动。
刚刚苏醒,神魂还昏沉,脑子里还盘旋着献祭消散前的碎片,预想之中,应当是冰冷孤寂的虚无。
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睁开第一眼,看见的会是这般啼笑皆非的一幕。
虚妄权能顺着她的魂体微微无意识溢散,衣上暗银纹路悄然亮起,好在护山大阵瞬间将那股力量禁锢在方寸之间,没有向外扩散半分。
安若离正跟帝应伐较劲,余光倏然捕捉到动静,动作猛地一顿。
他转头望过去,正对上颉那双刚刚苏醒,带着几分茫然的浅灰色眼眸。
拉扯酒罐的手下意识松了力道。
帝应伐没提防,罐子往安若离那边滑过去一截,她连忙又攥紧,也顺着安若离的目光转头。
石桌上酒香袅袅,桃花瓣簌簌落在地上。
庭院瞬间安静下来,方才抢酒的喧闹戛然而止。
颉悬在半空,虚幻的纱裙衣穗随风轻晃,眼神带着刚苏醒的混沌,打量着眼前二人。
方才那一番争执,完完整整落入她的眼底。
“……”
“……”
“……你醒啦。”安若离松开酒罐,方才那副不服气的神态敛去大半,只是语气里还残留一丝方才抢酒未遂的憋屈。
帝应伐也松开手,暂且将那罐桃花酿往自己身侧挪了挪,防止某人伺机再抢,神色端正几分,看向颉。
颉没有立刻答话,视线扫过漫山桃林,肩侧魂体的冰裂纹痕微微闪烁,再落回他们二人身上。
劫后余生的恍惚,混杂着方才所见的荒诞画面,让她破碎的神魂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错愕。
她本以为自己早已归于虚无,却在这样一座山间,于一场抢酒的闹剧之中,醒了过来。
山风卷过,片片桃花从她半透明的躯体之中径直穿过。
“这里……是何处。”颉的声音缥缈微弱,如同风过薄纱,缓缓响起。
……
……
PS:厚礼蟹,这次夏活的S关怎么这么难打,带一堆的决战技才打了过去,看道爷和萧然的攻略,结果这作业也不好抄,还得动用自己那没有EW污染过的大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