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一瞬沉寂，酒香悠悠漫在桃花风里。
安若离神色一敛，方才抢酒时那副愤愤的模样尽数褪去，换上一脸郑重严肃，仿佛方才拉扯酒罐的闹剧从未发生。
他望向悬浮半空的颉，语气一本正经。
“这里是天堂，你已经死了。我是黑无常，她是金无常，我们是穷山恶水双子星。”
帝应伐闻言，眉角狠狠一跳，毫不客气递过去一个大大的白眼。
趁安若离分心演戏的间隙，手腕猛地发力，一把将那只桃花酿酒罐夺到自己怀中，牢牢抱在臂弯，生怕对方再伸手来抢。
颉悬浮在原地，半透明的魂体微微凝滞，肩侧神魂的冰裂纹痕轻轻闪烁。
方才苏醒，本就混沌纷乱的意识被这一番离奇说辞砸得近乎卡顿。
天堂？黑无常？穷山恶水双子星？
无数破碎的画面在她脑海里飞速翻涌。
岁陵地宫崩塌的火光，执白者轰鸣的咆哮，自己决意献祭时万念俱灰的决绝，还有那一道骤然闯入绝境的黑发身影。
那道身影挡在沉沦的幻境之前，隔着翻涌的虚妄洪流，向她许下过一句诺言。
记忆的碎片一点点咬合归位。
是他。就是眼前这个人。
哪里是什么阴司无常。
颉浅灰色的眼眸里茫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无奈，又带着一丝劫后残存的疲惫。
她素来聪慧通透，稍加回想便识破了这一番戏谑的谎话，只是神魂尚且虚弱，没有力气去打趣回击。
月白纱裙上暗银流烟纹样随心绪微微流转，片片桃花穿过她虚幻的身躯飘落地面。
她微微敛了敛心神，缥缈轻柔的声音缓缓响起，语调沉静，带着史官那份惯有的审慎，却又藏着一丝真切的疑惑。
“不必拿这些趣话来哄我。地宫之中，是你现身于我将消散之际。”
颉微微垂眸，又抬眼直视安若离，目光认真。
“我记得那一句许诺。只是直到此刻，我尚且不知，救我于湮灭边缘的阁下，究竟是何等名号。还请告知。”
被颉一语戳穿编造的身份，安若离脸上那副庄重的假面当场裂开，干咳两声，眼神微微飘向一旁盛放的桃树枝桠，方才装出来的阴司威仪荡然无存。
“咳咳……被你认出来了。”
他抬手挠了挠鬓边黑发，方才一本正经的架势散得干干净净，倒也没有继续狡辩。
一旁抱着酒罐的帝应伐指尖摩挲着陶罐冰凉的外壁，斜睨了安若离一眼，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讥诮，罐口被她扣得严实，半点不给对方抢回去的机会。
“我就说这套说辞糊弄不了人，你偏要拿出来演一通。”
安若离没理会帝应伐的揶揄，重新看向悬于半空、魂体还带着细碎冰裂的颉。
桃花随风簌簌落下，穿过她半透明的衣袂，落在脚下青石板上。他神色收敛了玩笑，眼底多了几分郑重。
“岁陵那一回，我确实到过。”
话音落下，颉的神魂微微颤动，肩侧的裂纹微光一闪。
过往地宫崩塌的景象又在脑海里一闪而过，熊熊火光，执白者震碎天地的嘶吼，她做好一切归于虚无的准备，却被一道外力硬生生从湮灭之中拽了回来。
她的目光牢牢锁在安若离身上，史官刻写过往的本能，让她想要将这个人的姓名，完整收录进自己残存的记忆之中。
“彼时幻境翻涌，烟尘遮蔽视线，我没能看清你的全貌。那时候你许下承诺，说会护我一缕神魂不被虚妄吞噬。”颉的声音依旧缥缈柔和，带着魂体受损后的虚弱，却条理分明，字字清晰，“我一直想知道，究竟是谁，在万物俱灭的绝境里，向我伸出援手。”
安若离沉默片刻，晚风卷着酒香漫开。
“名号于我而言，本是无足轻重之物。不过，既然你执意要知晓。”
他顿了顿，缓缓开口报出自己的名字。
“安若离。”
颉在心中反复默念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用精神镌刻一段新的史料，浅灰色眼瞳之中掠过一丝恍然，又掺着几分复杂。
“安若离……安然若离，淡然处世，心有归处，身似孤云。”她低声复述，随即微微蹙眉，“这个名字，不在我所阅览过的任何一卷档案、任何一处岁陵记载之内。世间竟有这般，连史书都未曾留笔的人物。”
帝应伐抱着酒罐，靠在桃树下，淡淡插了一句：“世间藏于史书之外的人与事，远比你想象的更多。”
颉转头望向帝应伐，目光落在她怀中的酒罐上，又转回来看向安若离，半透明的手轻轻抚过自己肩侧闪烁的冰纹。
“那么，如今我并未真正死去，只是神魂被你保全在此处？方才你口中的天堂，不过是此地的戏言。”
安若离点头。
“没错，这里不是什么死后归处，只是一处可以安顿残魂的夹缝天地。你的肉身已经毁于岁陵浩劫，如今留存下来的，仅剩下这一缕残魂。”
听见这番话，颉没有流露出崩溃或是惶恐，只是安静地垂眸思索。
作为记录兴衰的史官，生死、消亡，她早已看惯。
只是残存的执念，还牵挂着大炎，牵挂着岁陵埋藏的真相。
片刻后，她再度抬眼。
“我的肉身已然不复存在……那，我还有重回世间的机会吗？岁陵之下，执白者的余孽尚未彻底消散，许多真相，还没有被公之于众。”
说到此处，她的语气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
史官的职责，便是不让真相随尘埃掩埋。
安若离还未答话，帝应伐已经掀开酒罐的封盖，清冽醇厚的酒气瞬间弥漫整个庭院。
“急什么。”她仰头小酌一口，目光落在颉虚幻的身形上，“残魂重铸躯体并非易事，先好好把神魂养稳。至于执白者，还有岁陵的秘密，有的是时间慢慢厘清。”
片片粉色桃花盘旋飘落，落在酒罐边沿，也穿过颉缥缈的身躯。
颉望着眼前一吵一静的两人，心中万千疑问堆叠。
绝境之中的相救，陌生的夹缝天地，两个来历不明的人。
无数谜团缠绕心头，但至少，她记住了那个名字——安若离。
……
……
PS:逆时间、逆熵、重构灵魂+肉身完整信息的神级行为，不觉得这个主角的来历不简单吗？这会是一个超级大坑，不过我已经想好了怎样把这大坑给它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