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的桃叶被山风拂得沙沙作响。
石案之上摊开数卷泛黄的手抄册子,纸页边缘微微卷翘,是安若离从前摘抄留存下的手记。
这些册子混在一堆道法典籍之间,不知何时被颉翻找出来,连日来,只要神魂稍稍恢复几分精力,她便会与帝应伐并肩坐在此处,一页一页静静细读。
那些讲术法、讲阵理的道书被冷落在一旁,少有人翻动。
反倒是这一堆无关修行的随笔笔记,被二人反复翻阅,纸页间还压了几瓣风干的桃花。
安若离立在一旁,目光扫过石案,心口隐隐泛起一阵心痛。
好好的道法经书摆在眼前不去参悟,反倒抱着他前世随手摘抄的杂感读得津津有味。
早知道会变成这般局面,当初便该如同藏匿的学习资料一般,把这些手记统统锁进储物器物深处,绝不叫这二人寻到。
颉半浮在石案侧边,魂体微微低下,视线落于纸上刚刚读完的那一段长长辞赋。
月白纱裙的暗银流烟纹路浅浅流动,肩侧那几道神魂裂痕随心绪明灭闪烁。
她一字一句,将纸上的诗文缓缓念出声,缥缈的嗓音在桃林之间轻轻回荡。
“我们诞生的土地;
我们成长的土地;
我们离开的土地;
我们逃离的土地;
我们追寻的土地;
我们死亡的土地;
风雪无阻八十年,是长歌,是晚霞,是日出,是东升,只剩不甘与满脸长泪无处流。
再回头,三江尽归一江流。
出国处,却是封建旧土无法留。
忆往昔,皆辉煌,南北东西一家堂。
今却只顾钱财东西忙,家乡父母思念郎。
旧时长子名不再,满面泪光举酒离。
黑土烽烟无人忆,英名米粟无人记。
春秋三季一轮回,儿女千万把家弃。
不知故时人何在,再续多少离散席。”
念罢,她抬眼望向安若离,浅灰色的眼眸里盛满探究,语气审慎而柔和。
“安若离,这些,都是你写的吗?”
帝应伐坐在石凳上,手肘撑着案沿,也侧过头看向安若离。
方才读这篇文字之时,她心中亦是五味杂陈,字里行间满是故土漂泊、家国离散的怅惘,满纸不甘与离愁。
安若离被二人双双注视,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
他本以为这些不过是自己过往一时心绪激荡,随手摘抄记下的碎念,算不得什么正经东西,只当闲笔随手存放。
万万没料到会被翻出来,还被当众诵读。
他顿了片刻,缓步走到石案边,垂眸看向那泛黄纸页。
山间的风掀动纸角,沙沙作响。
“不全是我所作。大多是我从前所见世间百态,有所感触,摘抄记录下来。一小部分,才是我自己落笔。”
安若离的神色褪去平日的戏谑,“那是另一片遥远故土的悲欢,和大炎山河无关,只是我途经之时,记下的人间流离。”
颉指尖虚虚拂过纸面,手掌径直穿透薄纸,触不到分毫笔墨。
作为执掌书刀、勘定史册的岁片,她一生都在与文字、记载、悲欢过往打交道。
纸上字句里藏的离别、故土沦丧、故人被岁月遗忘的哀痛,她一读便懂。
“文字可以记录功绩,也可以收纳世人无处安放的悲苦。”
颉缓缓开口,史官的本能让她对此颇有感触,“我勘阅无数史料,见过太多这般故事。无数普通人的离合悲欢,往往在史书一卷之中,寥寥数笔便一笔带过,湮没于岁月。”
她微微蹙起眉头,魂体轻轻晃动,神魂的旧伤隐隐传来钝痛,稍稍停顿片刻,才继续说道。
“你并非史官,却愿意记下这些无名之人的叹息。倒是难得。只是字句之间,满是郁结难舒。写下这些的时候,你的心中,想必也积压了许多怅惘。”
帝应伐安静听着二人对话,伸手轻轻摩挲纸页边缘:“读这些文字,仿佛能看见那些远在他乡、不得归乡之人。比起晦涩拗口的道法,这些人间故事,反倒更叫人记挂于心。”
安若离闻言苦笑一声,望着被丢在角落厚厚一摞的道法古籍。
“所以我说,你们两个放着修行大道不理,偏偏沉溺这些闲文杂记。”他摇了摇头,语气无奈,“修行可不能靠读人间辞赋来增进修为。”
颉闻言浅浅一笑,那笑意清淡朦胧,浮在半透明的面庞之上。
“术法阵道修的是力量,而书卷文字,修的是人心。二者未必冲突。”她目光重新落回手记之上,“更何况,山中岁月悠长,岁家众人尚未抵达桃花山,闲来无事,读几篇文字,又有何妨。”
山风卷着漫天桃花,落在泛黄的手抄册子之上。
护山大阵静静运转,隔绝外界所有窥探。
山外朝堂各方势力依旧在遥遥窥伺,而山内的庭院之中,暂时抛开纷争、阴谋与宿命,只余下纸页翻动的轻响,和一段异乡文字带来的淡淡怅然。
安若离看着二人,心底暗道,往后一定要找机会,把这一整箱手记,好好藏起来。
听完颉的一番话,帝应伐微微颔首,身子微微前倾,伸手从石案下方的书堆里,抽出两本装帧格外朴素的旧书。
书页已经被反复翻阅,边角磨得发毛,封面上的字迹清晰醒目——《**宣言》、《资本论》。
两册书平平放在满是摘抄随笔的手记旁,和周遭道经、史官文集格格不入。
山风吹过,掀动扉页,里面遍布帝应伐留下的圈点、小字批注,不少段落都被反复勾画过,看得出来她着实下过一番功夫细读。
颉的目光落在两本陌生的典籍封面上,浅灰色眼眸生出几分好奇。
她执掌书刀,勘阅过浩如烟海的大炎史籍诸子百家,天下典籍大多有所涉猎,可这两本书名,她全然不曾听闻。
“这两部又是何物?”颉微微倾过魂体,虚淡的视线落在封皮之上,“我博览太史阁藏书,从未见过这般名目。”
帝应伐指尖点了点书面,语气认真:“也是安若离带过来的,不属于大炎世间的典籍。讲世间众生,讲贫富分化,讲劳苦之人的处境。”
安若离一眼瞥见那两本书,太阳穴突突直跳,刚刚那点无奈直接升级。
他内心暗自叫苦。
怕什么就来什么。
先前那些抒情随笔也就罢了,这两部可是分量极重的著作。
当初只是随手一同收纳,想着闲暇自己翻看,万万没料到被帝应伐翻出来,还读得这般投入,如今连颉也一并看见了。
他心中暗道,当初就该把这一批全部锁死,万万不该混在书堆里。
“这些书里面,写了另一个世界的人,对世道的思索。”
帝应伐翻开《**宣言》,指着里面勾画的段落,继续说道,“书中说,世间的劳苦者不该永受压榨,人人应当平等,没有高低贵贱之别。
我读的时候,常常会联想到大炎民间,看见底层百姓饱受苛税、徭役之苦,心中颇多感触。”
颉静静听着,神色渐渐收敛了闲谈的松弛,恢复了史官审读史料时审慎肃穆的模样。
魂体微微悬浮,肩侧神魂裂纹忽明忽暗,她认真思索着这番话。
听完帝应伐那一番对理想世道的憧憬,颉沉默片刻,虚虚悬浮在石案一侧,半透明的手掌从书页之上穿了过去,碰不到分毫墨迹。
肩侧神魂的冰裂纹痕随心绪微微明灭,月白纱裙上的暗银流烟纹样缓缓漾开微光。
“我在太史阁勘阅史册千卷。”她的嗓音缥缈柔和,带着史官独有的厚重,“大炎幅员万里,都城笙歌不绝,百灶、尚蜀这些大城之内,市井喧闹,商铺林立,一眼望去尽是太平烟火。可只要把书卷再往下翻,民间流离之苦,比比皆是。”
她抬眼望向庭院之外,漫山桃林郁郁葱葱,可她脑海之中浮现的,却是史书里记载的万千人间景象。
“庙堂之上,律法条文写得周全公允。可政令一层层下达到州县,经过官吏、地方豪强之手,便常常面目全非。
丰年,百姓尚能勉强温饱;一旦遭遇山洪天灾,或是山海众作乱劫掠,再叠加赋税徭役压身,寻常小民便只能舍弃故土,沦为流民,四处漂泊求生。”
帝应伐指尖按着书页,静静听着,眼底那份方才的憧憬,蒙上一层沉郁。
“就连矿石病,亦是如此。”颉继续缓缓说道,“大炎并无明文律令屠戮感染者,可民间的恐惧与排挤,却是生生切切实实。
一旦染上源石病症,便会被邻里忌惮,被雇主驱逐,纵然有一身力气,也难以谋求生计,只能蜷缩在城郊破败角落苦苦苟活。”
她低头重新看向《**宣言》翻开的纸页,陌生的字句,勾勒出一个从未在泰拉出现过的理想世间。
“书中构想人人平等,劳苦之人不再受压榨,听来何其动人。”颉轻轻摇头,魂体微微晃动,“只是大炎积弊盘根错节。世家豪强占尽沃土,地方官吏手握权柄,巨兽遗留的祸乱未曾彻底平息,矿石病的阴影笼罩整片大地。”
“多少前代先贤,也曾在竹简之上写下大同治世的畅想。可理想落在烟火人间,要跨过的是千重万重阻碍。单凭一卷书册,改变不了世代沉淀下来的世道。”
帝应伐眉头微蹙,低声辩驳:“纵然很难,也不代表不值得向往。至少它道出了无数底层人无处诉说的苦难。”
“我并未否认。”颉浅灰色眼眸里泛起一点微光,“身为史官,我一生所做,便是不愿让小民的悲欢,被权贵的笔墨一笔抹去。
这本书,同样记下了那些被忽视之人的苦痛。道理是真的,难处亦是真的。”
一旁的安若离靠在桃树树干上,听着一人一魂围绕外来典籍剖析大炎世间百态,只觉得头越发的疼。
好好一座用来静养神魂、推演阵法的桃花山。
本该打坐修行,钻研术法阵道。
结果倒好,帝应伐捧着典籍读得入迷,连颉也跟着一同思辨世道民生。
道法经书被冷落在石案角落,落上薄薄一层桃花落瓣,几乎无人问津。
他心里暗自盘算,等寻个空隙,一定要把这两本书悄悄塞进储物器物最深的夹层。
可转念一想,以帝应伐的性子,就算藏起来,多半也有办法再翻找出来。
想到此处,安若离不由得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满心无力。
山风簌簌吹过,漫天桃花纷飞,落在泛黄的书页之上。
护山大阵牢牢笼罩整座山峦,将山外朝堂的窥探、各方势力的算计尽数隔绝在外。
山内庭院,没有刀光剑影,没有权谋博弈,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响,和一场跨越世界、关于苦难与理想的闲谈。
颉凝视着案上两本陌生的典籍,沉默少许,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好奇:
“安若离,你的故土,当真曾有人,拼尽全力,想要践行书中这般理想?”
……
……
PS:刚刚接到通知,今年七夕取消了,说是有辆理想停在鹊桥中间,到现在都没联系到车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