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若离抬起头，目光落在摊开的书本上。
这些文字，书写了那个时代真实发生过的事件，由血，于血书写而成。
他身子靠着桃树，几片桃花落在肩膀上。
“有。”他的语气有些沉，“无数普通人，读书人、工人、农民，豁出性命去追寻这个理想。
很多人死在荒郊野外，还有的被抓进牢里，一代接着一代往前冲，这些，我都见过，因为，当年的我，就是其中一员。”
帝应伐手紧紧按着书页，眼里又重新亮起光。
颉半透明的身子飘在一旁，肩膀边上那道裂纹一闪一闪，安静听着这些别的国度的故事。
“那他们，最后真的过上书里写的好日子了吗？”
“并没有做到完美无缺。”安若离摇了摇头，没有讲得多么理想化，“理想只是一个目标，不是轻轻松松就能实现的。
他们推翻了旧的压迫，可之后依旧要面对物资不够、人心各有私心，一大堆新麻烦接踵而来。
只能一边犯错，一边慢慢调整，一步一步艰难往前走。”
“但至少，许许多多受尽欺负的底层老百姓，总算能堂堂正正活下去，有了做人的尊严。”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山风吹得书页哗啦哗啦响。
颉低头看着书上陌生的文字，缓缓开口，还是那副史官看待世事的口吻。
“这么说，就算在那个世界，也不是光靠几本书就能改变一切。靠的是一代又一代的普通人，扛着苦难，一点点把理想往现实里搬。”
“没错。”安若离继续说道，“理论就好比指路的罗盘。它能告诉你方向在哪，却不能替你翻山越岭。
要是拿着罗盘就觉得万事大吉，完全不管脚下是什么环境，最后只会摔得头破血流。”
帝应伐低头琢磨，心里那股火热的劲儿冷静了不少，但并没有就此熄灭。
“放到咱们大炎，就是要学里面好的内核，不能直接照搬全套做法。”她小声说道，“反对欺压、心疼受苦的老百姓，这些是值得学的。可大炎有天灾、矿石病，还有巨兽留下的一堆麻烦，老百姓大多靠种地过日子，不能直接照抄别人的路子。”
“是这个道理。”颉轻轻点头，身上裙子银色纹路慢慢发光，“可就算有人看懂了这些道理，想在大炎闯出一条路，挡在面前的难关还是多得吓人。”
她望向院外云雾缭绕的山野，仿佛看见千里之外四处逃难的穷苦百姓。
“有钱有势的大家族占着大片土地，朝廷手里有术师，还有大批兵马。
一旦这种想法在流民、手艺人之间传开，威胁到权贵的利益，立刻就会遭到强力打压。
再加上天灾年年毁家园，矿石病让普通人互相猜忌隔阂，这些都是这片大地独有的难题。”
“大炎历史上，老百姓被逼得造反的事并不少见。”颉继续说道，“很多起义一开始，喊的都是大家平分富贵的口号。可大多数要么直接被官府镇压下去，要么领头的人掌权之后，又变成新的权贵，历史循环一遍又一遍，这些，在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
帝应伐皱起眉头：“照这么说，就只有两种下场？要么被灭掉，要么走着走着偏离了轨道，成为了新的权贵？”
“也不全是。”颉灰色的眼睛透出一丝微弱的希望，“还有第三种可能。如果有一群头脑清醒的人，在看清大炎现实的难处，不会硬套外来的那一套，结合大炎的土地和百姓，摸索出属于这里的新路。
只是这条路以前没人走过，没有现成经验，走这条路的人，多半要流血送命，最后能不能成功，谁也说不准。”
安若离在一旁静静听着。
颉想得很实在，既不把理想吹得天花乱坠，也没有直接把希望彻底掐灭。
“道理本身没错，可环境完全不一样。”安若离开口，“硬把别人的整套经验搬过来，再好的理想，最后也会酿成灾祸。不过里面同情底层百姓的想法，确实能在这里种下一点火苗。”
“火苗。”帝应伐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手指摸着书上自己写的批注，“就算短时间改变不了天下，只要火种留下来，就会有人明白，老百姓本来不该活得这么苦。”
“文字的力量就在这里。”颉轻声说道，“太史阁那么多史书，写的全是王侯将相的功绩。可这类书，记下的都是那些被历史忘掉的苦难。
就算一时成不了事，也会留在人的心里，说不定哪天，就会重新烧起来。”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漫天桃花飘飘扬扬，不少花瓣落在那两本书籍上面。
一旁角落里的道法典籍，落了薄薄一层花瓣。
话音落下，那句“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还在庭院里轻轻回荡。
安若离脸上闲谈的神色骤然一敛，眉头微微一动。
他心神和整座桃花山的护山大阵紧紧相连，整片山林的阵纹如同他延伸出去的感官。
此刻一股缥缈又宏大的意念，正从阵法外围漫过来。
没有强行冲撞，而是像流水一般，细细地扫过一层又一层阵纹，在探查这座大阵的构造、强弱，也在尝试向内感知院子里每一个人的气息。
是令。
她没有动手破阵，在用自己的意念扫描整座护山大阵。
颉虚悬在半空，肩侧神魂的裂纹轻轻闪烁，显然她也察觉到了外面那股熟悉的气息，魂体不自觉微微绷紧。
帝应伐也抬起头，望向云雾笼罩的山林边界，神情警惕起来。
安若离没有生出对抗的念头。
他抬手，指尖虚虚一捻，心神沉入阵机。
一道道无形的许可讯号顺着阵纹向外传递出去。
原本对一切外来力量都带着排斥的护山大阵，瞬间撤去了针对令的禁锢。
那层看不见的屏障不再抵挡她，不再有力量弹开她的意念。
阵外的令立刻便察觉到了变化。方才还处处带着阻力的阵法壁垒，一瞬间对她敞开了通路，原本四处碰壁的意念，毫无阻碍地渗透进山中每一处角落。
外面安静片刻，传来令淡淡的声音，隔着云雾飘进庭院：“这个阵法方才还在排斥我的意念，现在倒是畅通无阻了，你给我放开权限了？”
安若离望着山林外，回应道：“来者皆是客。不必硬闯，进来便是。”
话音刚落，山间的云雾缓缓向两边分开。
一道修长的身影缓步从云雾之间走出来。
令一身宽松素色长衫，衣袂被山风拂动，神态闲散淡然。
她脚步轻缓，脚下不沾尘土，径直穿过了原本具体迷惑性的护山大阵。
进入院内，她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半透明的颉身上。
看清颉那布满裂纹、摇摇欲碎的残魂模样，令脸上那副漫不经心的神色，一点点褪了下去。
岁陵发生的一切她心里清清楚楚，颉为救下望，肉身崩毁，只剩一缕残魂苟活。
随后她视线扫过石案。
两本陌生的书籍摊开放在桌面上，花瓣落在纸页之间。
角落里那本被冷落的道法典籍，落满桃花，无人过问。
看来对她们来说，并不起眼。
令转头看向靠在桃树下的安若离，笑道：“这座大阵造诣很高。方才我试探扫描，层层阵环环相扣，若是你有心阻拦，我想进来，免不了要费一番手脚。”
“我没有想过与岁家为敌。”安若离说道，“布下此阵，主要是为护住颉这一缕残魂，不被天地慢慢消磨散去，以及防止一些有心人窥看。”
令缓步向前走了两步，想要靠近颉，可伸出的手掌径直穿过了颉虚幻的肩头，什么也触碰不到。
颉微微垂眸，神色带着几分窘迫与悲凉：“大姐，我如今这般模样，实在算不上一个完整的人。”
令收回手，眼底压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岁陵剧变之后，世间都传你已经神魂俱灭。我四处游走感应本源，心中本已不抱希望，没想到，你还能靠着这座阵法，苟存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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