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若离脚步顿住,面色平静,唇齿挂着那副从容的笑。
他缓步走上城门廊下,与太尉、太傅二人相对而立。
城门涌进的长风卷起道袍下摆,带着城外山野与都城尘土的气息。
两侧亲兵远远伫立,刻意留出一片谈话的空地。
太尉按在腰间佩刀的手没有松开,目光锐利,直直审视安若离。
太尉:“安道长,金銮殿上一番商议,你倒是爽快应下约定,把弟子留在上京。”
安若离微微拱手:“陛下圣断,臣自然遵从。应伐身负护道血脉,上京有司岁台,又可随军观览边关地脉,于她而言亦是机缘。”
太傅上前半步,语气温和,没有太尉那般咄咄逼人,眼底却藏着深思。
太傅:“机缘,亦或是牢笼。安道长,你心中清楚,天子留下帝应伐,从来不止研习地脉那么简单。”
安若离抬眼望向太傅,不否认也不辩解:“人各有路。应伐已经长大,有权亲眼看一看大炎山河,自行抉择前路。”
太尉眉峰一压,往前踏出一小步,浑厚的声音在风里飘扬:“说得轻巧。帝应伐血脉特殊,牵动地脉根骨。
今日特许她随军观摩,来日若她心中偏向你桃花山,一旦地脉动荡,那股力量足以撼动边关防线。
安道长,你隐居桃花山,手握隔绝探查的护山大阵,又与岁家手足往来,本就引人猜忌。
安道长,切莫借着弟子,暗中布局。”
安若离轻笑一声:“太尉多虑。朝堂上的约定白纸落于司岁台密档,桃花山若有异动必会上报。
我若有心谋事,岁陵大乱之时便是最好时机,何必等到今日,亲自随使者入京,将弟子送到上京朝堂眼皮之下?”
“话虽如此。”太傅缓缓开口,目光沉静,“但岁的本能与生俱来,隐患不会随着几句话就凭空消散。今日陛下允诺帝应伐随军,于军方而言是机会,于天师府、司岁台,又或者是桃花山,亦是。”
太傅顿了顿,语气带着规劝意味。
太傅:“安道长,我并非质疑你的本心。只是人心易变,朝堂博弈层层缠绕。
帝应伐尚年轻,久居山野,不曾见识朝堂之中利益倾轧。
还望你提前叮嘱,莫让她被各方说辞裹挟,做出难以挽回的抉择。”
……
界域 · 戒指独立空间
颉:“这话中有着两层意思。一来提醒我们,皇室、太尉军方主战派会主动拉拢帝应伐;二来,也是向安若离示好,他不希望与这位年轻,未来可期的高手交恶。”
令:“这也是太傅一贯主张稳守,不会骤然掀起冲突。他的担心是对的,一旦帝应伐被太尉强行拉拢,激进一派掌握护道血脉,会直接开始冲击其他派系。
何况外部还有乌萨斯等国的威胁,他怕是会不惜一切代价解决国内的一切威胁,开始对标国外势力。”
安若离看向二人,缓缓开口:“多谢太傅提点。方才离别之时,我已经嘱咐过应伐。她心中自有分寸,不会轻易受人蛊惑。”
太尉冷哼一声:“分寸?一个长于桃花山,有伴岁家之人,所谓分寸,未必符合大炎社稷。安道长,记住约定。但凡桃花山地脉、岁相关之人有异动,司岁台的传讯渠道必须第一时间启用。
倘若隐匿不报,到那时,便是撕毁约定。天师府与我麾下禁军,不会再保持克制。”
安若离皱了皱眉,感情太尉这家伙根本就没把自己这个战力放在眼里。
安若离:“太尉放心,我从不轻毁约定。但也请二位转告陛下,莫要过度逼迫应伐。
护道血脉一旦在重压之下失控,其祸,远大于桃花山一隅的异动。”
太傅微微颔首:“这话,我会转奏陛下。路途遥远,道长返回桃花山一路保重。只是还请牢记,上京的目光,从未离开桃花山。”
安若离微微躬身行礼,不再继续争辩。
“告辞。”
他侧身,越过二人,迈步穿过城门。
厚重的城门在身后缓缓敞开,城外旷野长风扑面而来,脱离了上京宫城层层叠叠术法禁制的笼罩。
……
界域 · 戒指独立空间
颉:“太尉放狠话,太傅从中调和。这二人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白脸,倒是朝堂制衡的手段。”
令:“真龙坐在金銮殿,太尉掌兵、太傅谋国,以及中立派系的太师一派。朝堂三公互相牵制。
现在,帝应伐留在上京,她的每一盘棋,每一步都要谨慎,我有些担忧她了。”
安若离骑上等候在城外山道旁的坐骑,回头最后望了一眼宏伟的上京城墙。
高耸的城楼隐在薄云之下,无数暗流藏于繁华都城之内。
安若离低声自语:“应伐,你在上京,好好看清这大炎朝堂,看清他们是如何对待这黎民百姓,你的星星之火,在这种情况下,可不一定能够燎原。”
他调整剑柄,朝着西南尚蜀、桃花山的方向启程远去。
……
安若离御剑一路向西,离开上京地界数十里,宫城那股层层缠绕、令人窒息的术法威压才渐渐淡去。
天色渐暮,远山叠成青黑色的轮廓,晚风穿过林木,轻轻作响。
他放慢了御剑的速度,松了松肩膀,方才在金銮殿、城门之前维持的那层从容笑意,从脸上褪去。
他垂着眼,视线落在前方蜿蜒山道,神色沉郁。
颉静静看着外界透过戒指感知传来的景象,她察觉到了安若离现在的状态有点不对劲,开口道。
“刚才在殿上,你应对得滴水不漏,方才面对太尉太傅,也不曾显露半分破绽。可我能感觉到,你好似心绪不宁?”
安若离轻轻叹气,声音很低,只让戒指界域内二人听见。
“我将应伐留在上京,看似是争取到了随军历练的机会,可说到底,是我别无选择。当众拒绝,便会坐实我们心中有鬼。现阶段,我不想跟炎国官方势力撕破脸。”
他抬手,指尖摩挲着手上承载颉、令的这枚空间戒指,此刻的他,有些后悔带帝应伐去参与岁陵事件了,如若能后悔,他一个人去就好了。
“真龙那家伙看得极准。应伐的护道血脉,是天底下最诱人的筹码。
上京各方都会想方设法靠近她,拉拢她、试探她,诱导她走上他们想要的路。
我纵然给了她储物戒,留下传讯印记,可我远在桃花山,相隔千里。一旦出事,我驰援不及。”
说到底,他对自己的实力还没有一个明确的认知,他根本不熟悉他的实力在泰拉这片大地是什么级别。
看来得伪装身份出门一趟了。
令的声音响起。
“安道长,不必这样苛责自己。留在上京,是帝应伐自己点头应允的抉择,据我这几日对她的观察,她那想要推动革命的火种已经开始燃烧,她的焰火,终究会成长为焚烬所有腐朽的燎原之火。
而她自己,早已不是那个只能够躲在你背影之下,只懂研读书籍的孩童。”
颉接过话:“真龙的目的是引导她。何况约定尚在,还有你留下的术印作为后手。
司岁台虽监视重重,但短时间内,不会贸然逼迫她做些极端危险的任务。
而且她足够聪慧,记得你的叮嘱,懂得藏拙。”
安若离微微摇头,目光望向西南天际,那是桃花山的方向。
安若离:“我担心的不是明面上的逼迫。是潜移默化。真龙、太尉、太傅,还有天师府的伯级天师。
日复一日,用大义、家国、血脉宿命慢慢劝说。人的心性最容易在漫长岁月里慢慢偏移。
她会看见边关战火,看见大炎百姓的苦难,听见朝堂的道理。
久而久之,或许连她自己,都会认定制衡岁家,便是她与生俱来的使命。”
颉:“这一点,我不否认。言语与见闻,确实能慢慢重塑一个人的想法。
但血脉的归宿,从来不由旁人定义。帝应伐心中自有标尺。你教她多年,那些根植于心的认知,不会轻易被几句话抹去。”
令缓缓道:“博弈本就是如此,有取舍,便有牵挂。你护住桃花山根基,她在上京借司岁台的平台,见识大炎的全貌。
这一步险棋,却也藏着机遇。
她能看见朝堂光鲜之下的暗流,看懂大炎对外的重重危机,看懂太尉强硬背后的考量,看懂真龙藏在仁厚说辞之下的权衡。”
“若是一直困在桃花山,她永远只能看见一方山水,看不见完整的泰拉大地。此番上京,于她,亦是一场修行。”
安若离沉默良久,风吹动他道袍的衣袂。
紧绷的肩背,稍稍松弛下来。
安若离:“但愿如此。我只是有些……舍不得。”
颉的声音柔和:“牵挂本就是人之常情。不必强行压下这份担忧。
你要做的,是留在桃花山,静候佳音。
只要桃花山安稳,那一份约定就还有效力,留给帝应伐周旋的余地就还在。”
安若离轻轻颔首,唇角浮起一抹略带疲惫的浅笑。
安若离:“多谢。好了,继续赶路吧。对于这些事,我倒是有了新的想法,回桃花山上聊。”
他再次御剑,朝着桃花山的方向继续前行。
远山落日将他的身影拉得悠长,一团游风拂过,随后消散而去。
……
……
PS:你们怎么知道我出了三蛋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