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路向着北方无尽延伸。
原先贯通南北的几条官道,好几段被伥物肆虐过后彻底损毁,路面布满裂痕,断木翻倒在路中心,已经不能通行。
虽然很多时候她只能离开官道,踏上去往北方的乡间小径。
旷野之上,风越来越冷。
越往北走,草木的色调愈发枯黄。
沿途路过不少村落。
有的村子已经十室九空,院墙倾颓,茅草屋顶破出大洞,屋外田地荒草丛生,不见耕种的人影。
偶尔还能看见地面残留淡淡的黑色污迹,那是伥物经过之后留下的源石残渣。
遇上这类荒村,启明星不会久留,稍微探查一番,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便快步离开。
也尚有还活着的聚落,小小的土寨依偎在山脚之下。
但田里劳作的大多是老弱妇孺,青壮要么死于伥祸,要么四处逃荒。
犁具锈迹斑斑,木犁的犁头磨损得几乎平钝,一位老妇人俯身在地里,用尽全身力气往下压,土层依旧翻得浅薄。
一趟耕作下来,腰背几乎要直不起来。
每经过一处村落,启明星便会放缓脚步,远远站在路边静静观望。
她只是看。
看百姓吃什么,看农具残破到何等地步,看水渠淤塞之后田地如何缺水。
有时遇上好心的农户,愿意分她一口粗麦饼,她便道谢收下;若是人家有难处,她便悄悄取出些许干粮,趁四下无人放在村口石头之上,不留姓名便转身离去。
这一路走来,流民渐渐多了起来。
成群结队的百姓拖家带口,扶老携幼,向着大荒城方向迁徙。
人人面色憔悴,衣衫褴褛。
时不时有人口中念叨着大荒二字,那是一位农业天师的土地,传闻那里有饭吃,能够活下去。
无数人把活下去的希望寄托在那位农业天师的恩赐之上。
队伍里的孩童面黄肌瘦,手里攥着草根,边走边啃。
大人紧紧护住自己的孩子,步履蹒跚,不敢停下,一旦停下,或许就再也站不起来。
启明星侧身站在道旁,望着缓缓走过自己眼前的流民队伍,心底五味杂陈。
这些人,渴望的仅仅只是一口饱饭。
可这份饱食,如今却要仰仗一位岁之代理人的权能。
倘若哪一日黍不在,这片土地又该如何?
……
天色向晚,暮色快速笼罩旷野。
晚风呼啸,远处的荒林之中传来一阵低沉嘶哑的嘶吼。
伥物。
岁陵溃散之后漏出来的残余邪祟,没有大规模成潮,三三两两游荡在荒野,捕食落单的行人与流民。
流民队伍瞬间一阵骚动,妇女把孩子搂进怀里,男人们捡起地上石块木棍,面色惊恐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树林方向。
两头身形扭曲的伥物,拨开灌木,缓缓走了出来,体表浮着斑驳灰暗的源石结晶,浑浊的目光锁定路上这群手无寸铁的流民。
没有人懂得怎么对抗这怪物,慌乱的叫喊此起彼伏。
眼看一场灾祸即将发生。
启明星眉头一皱,她还做不到无视这种事情发生。
她迈步上前,高马尾在晚风里飞扬。
掌心卷起一股流风,气流盘旋凝聚,化作数道锋利的风刃。
咻——
几道淡青色的流风划破沉沉暮色。
两声闷响,两头伥物躯体一晃,结晶外壳裂开几道缝隙,重重摔倒在地,不再动弹。
流民们僵在原地,怯生生望着眼前这名看起来身形纤细的黑衣少女。
众人分不清她是何方神圣,敬畏、恐惧交织在一起,纷纷向后退开半步,有甚者甚至开始对她跪了下来。
启明星收回力量,流风消散于晚风之中。
她没有靠近这群人,也没有接受其他人的跪拜,只是开口道:
“此地不宜久留,尽快往前赶路,寻下一处村镇落脚。入夜后不要离群,荒野之中还会有别的邪物出没。”
说完,她便后退回到路边,不再多言。
流民队伍迟疑片刻,看着地上倒下的伥物,又看了看这名神秘少女,低声窃窃私语,随后重整队伍,匆匆继续向北赶路。
旷野重新归于寂静,只剩下风吹荒草沙沙作响。
夜色越来越浓,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来,不太清冷的月光洒向大地。
来到一处背风的土崖,启明星捡来枯枝,手指轻点,便燃起一小堆篝火。
火苗摇曳,照亮少女的侧脸。
她坐下,从空间戒指中取出那张曲辕犁图纸,借着篝火微光细细查看。
方才路上所见的一切,一幕幕不断间在脑海回放。
荒废的村落、锈蚀的农具、饥饿被迫流浪的流民、游荡的伥物。
“大荒城还在更远的北方。还有二十多日的路途。”她低声喃喃自语。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向上飘起又转瞬熄灭。
前路漫漫,唯剑所伴。
篝火燃到后半夜才缓缓熄灭,启明星 小憩一会儿,天刚蒙蒙亮,就收拾行囊再度踏上北行的道路。
剩下二十余日的行程,荒野与村镇交替出现。
越往北,往来行商的踪迹也慢慢多了起来。
这一日午后,烈日高悬,土路扬起滚滚黄尘。
远处传来车轮滚动、骡马嘶鸣的声响。
一队长长的商队正自南向北行进。
数十辆骡车首尾相接,车夫挥舞长鞭,护卫挎着短刀沿路警戒。
车厢蒙着厚重麻布,隐隐能够嗅到各色货物混杂的气味,香料、布匹、干烟叶,还有封装严实的盐包。
这个商队,看起来很富有的样子。
岁陵事变尘埃落定之后,很多商人便重新开动横跨数州的商贸脉络。
岁陵一带刚经历动乱,不少州县物资紧缺,有人便借着这个机会贩运货物往来南北,一边牟利,一边打探各处动静。
启明星站在路旁的土丘之上,远远望着这支队伍。
她倒是知道岁家之中,有一人是在做商路。
绩。
跨州商路、货栈、各色买卖尽在他的手中。
若是能够搭上绩这条线,往后农具外销、物资采买都会省去无数麻烦。
但她心里清楚,绩是商人,凡事先衡利弊,无利可图的理想,很难打动他。
商队缓缓靠近,领头那辆大车停下。
车帘向两侧撩开,领头之人从中缓步走下来。
这倒是让启明星有些意外,因为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刚才她所想的绩。
绩身形高挑清瘦,一身深褐色暗纹长衫,料子厚实华贵,却并不张扬浮夸。
一头浅金掺着棕调的长发,大半束成松散的半马尾,余下几缕发丝垂落颊边,随风微微晃动。
头顶生一对小巧玲珑的淡玉色龙角,并不硕大惹眼,隐在发丝之间。
双耳是岁一族标志性的尖耳,耳垂悬一枚简约的金属耳坠。
一双琥珀金色眼眸,眼型偏细长。
面上常挂一层浅淡笑意,是商人那种八面玲珑的微笑,笑意浮在眉眼,看似温和,眼底却好似藏着权衡,仿佛时时刻刻都在掂量利弊。
下颌线条利落,肤色偏苍白。
那条墨黑色细长龙尾大多敛于宽大袍摆之内,极少随意展露。
他双手手背隐约可见岁家特有的淡色纹路,平日里衣袖垂落,大多将纹路掩盖。
站姿从容,脊背挺直,商人的习气融在一举一动里,举手投足带着经年周旋世事炼出的游刃有余。
他感受了启明星的气息,目光扫过路边土丘,只是瞬息之间,锁定了土丘上方的启明星。
她站在高处,视线自上方而落下。
高束的黑色马尾顺着肩头垂落几缕碎发,嘴角衔着一根烟,指尖随意抵住滤嘴。
深邃的眼瞳半敛,眼睑垂下一部分,一种漫不经心的俯瞰。
一身黑色吊带礼服,脖颈紧扣着硬质项圈,腕间深色皮束带箍住手腕。
身躯微微前倾,从上往下打量下方的人。
晚霞的余光浸透周遭环境,暖调橙黄微光勾勒出她侧脸轮廓。
香烟衔在唇间,白雾隐隐要从唇角漫开,神情慵懒。
绩:……
绩抬手示意商队暂时原地休整,护卫们散开警戒。
岁家的本能敏锐,他嗅得出这少女身上并非凡俗的气息,却分辨不出究竟属于何方。
他独自走上土坡,来到启明星面前。
……
……
PS:今日导五管,明日导十管,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处,而片子又至矣。然则鼠鼠 m m之胶有限,片子之欲无厌,奉之弥繁,侵之愈急。故不战而强弱胜负已判矣。至于颠覆,理固宜然。古人云:“以胶事片,犹抱薪救火,胶不尽,火不灭。”此言得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