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雨来得迅猛,没有大炎南方缠绵的细雨,而是裹挟冷风,骤然而至。
乌云一连数日压在大荒的天际,铅灰色铺满远方连绵的田畴。
空气里潮意浓重,泥土腥气翻涌,连寻常田土摸上去都带着些黏腻湿冷。
巡田护卫奔走于各处地脉观测点,日日查验天桩的刻痕,将地脉异动的消息传回城内。
工坊里,匠人们赶工不止。
启明星带着众人改良新犁底部横木,加厚木料,在榫卯缝隙填入晒干的麻絮,用来抵御泥水渗入。
同时依照之前的设想,尝试搭建简易观测桩:以粗木为柱,底部裹上特制的净土与草药混合物,埋入浅层土中,桩身刻下刻度,用来观察土壤颜色、潮湿度,以及依附木桩生长的野草枯荣。
算不上直接感知地底浊气,却是普通农人能够亲手搭建、看得懂的预警法子。
绩时常过来,带来城内的物资消息,偶尔同黍在田埂闲谈。
黍依旧每日巡田,风雨将至时,她行走在连片荒田之间,赤足踏入湿润泥土,安抚地脉中渐渐躁动的暗流。
“雨要连下三到五日。”这日清晨,黍站在试验田高地,抬眼望向沉沉云天,素白衣衫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长尾垂落扫过湿漉漉的野草,“低洼田极易积水,积水会引动土层深处浊气上浮。便是我们加固过的地块,也不可大意。”
启明星换了一身运动服装,正蹲在田边,调整一根刚埋好的简易观测桩,闻言抬头:“正好。雨水湿黏,是检验犁具与观测桩最好的时候。”
“考验的不只是器物。”黍给她补充了一些话,“是人。雨一落,很多隐患会一并冒出来。”
话音未落,第一滴大雨砸落,重重砸在土块上。
转瞬之间,滂沱雨幕笼罩整片大荒原野。
雨线密集,噼里啪啦击打在禾苗、泥土与工坊的草屋顶上。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远处田垄轮廓模糊。
雨水汇入沟渠,顺着人工水道向低洼处汇集。
众人穿上粗麻雨衣,来到试验田。
被雨水浸透的泥土变得黏重,一脚踩下去,泥浆裹住靴底。
旧犁若是在此处耕作,湿泥会厚厚糊在犁板上,每前行一步都要费力刮除,稍不留神便拖拽不动。
“下田。”启明星示意农民牵引耕牛。
耕牛缓步踏入雨中,新犁切入湿软土层。
翻起的湿土贴在犁面,改良后的弧形犁板顺势将泥层剥离,不像旧犁那般大量积泥。
农民扶稳犁柄,依旧只需稳住方向,不必使出全身力气下压。
泥水顺着木架缝隙流淌,预先填入榫卯的麻絮阻隔了大部分泥浆,木构件没有立刻卡滞。
工匠冒雨跟在后方,手持木片记录,时不时伸手触摸犁架,查验松动与否。
“不错!泥不容易粘在犁板上!”扶犁的农人高声喊道,雨声吞没大半话音,但脸上却是压不住的惊喜,“就算沾了,轻轻一敲就能脱落!比老犁省事多了!”
启明星微微颔首,目光转向田边那几根简易观测桩。
木桩下半截埋在泥浆之中,桩身附着的野草颜色尚是青绿——此刻这片试验田,浊气还算安稳。
可没过多久,远处传来急促的呼喊,穿透哗哗雨声。
一名护卫身披雨衣,踩着泥泞田埂狂奔而来,雨水顺着衣帽间淌落。
“天师!南边洼地!观测桩的草木发黑了!土缝里渗出来灰雾!积水把浊气往上顶了!”
黍神色不变,立刻动身,几人紧随其后,踏着泥泞赶往南洼。
这片地势低洼,雨水堆积成浅浅水泊。
水面之下,淡淡的灰雾自水底土层缓缓升腾,水边野草根部迅速发黑枯萎。
浊气被积水托举,顺着水脉向外蔓延。
若是放任扩散,周边大片青苗都会被秽染。
“开挖分水沟,把积水引向废弃休耕田!休耕田土层贫瘠,就算染上浊气,也不会牵连良田!”黍迅速下令,护卫与就近垦农立刻拿起铁锹,在雨里掘土开渠。
她走入积水边缘,素色衣摆浸入浑浊泥水。
手掌轻贴水面,地下躁动的浊流被她的力量引动,原本四散蔓延的秽气被束缚在洼地之内,不再向外扩散。
雨水顺着缝隙,落在她肩头,长发湿了大半,她立在水畔,稳稳按住这片躁动的地脉。
“浊气上浮速度比预想更快。”黍侧头,对赶来的启明星说道,“你看观测桩。”
启明星低头看向洼地旁那根简易木桩。
桩底依附的野草已经大半焦黑,土色发黑,与别处田地截然不同。
“能提前显现征兆。”启明星仔细打量,“虽不能定量判断浊气强弱,但农人只要看见桩边草木发黑,就知道这片土地危险,及时撤离、疏导积水。”
“聊胜于无。”绩站在一旁,雨水打湿他的衣袖,“比起天桩,简陋,容易被雨水、虫害干扰。可胜在材料易得,家家户户都能立上一根。”
雨势持续增大。
众人一边疏导积水,一边持续监测洼地的秽染情况。
黍持续稳住地脉,直到渠沟挖通,浑浊的积水缓缓流入远处休耕荒地,洼地水位下降,上浮的浊气才慢慢回落,重新沉入土层深处。
忙到暮色降临,大雨稍稍减弱。
众人浑身湿透,满身泥浆,疲惫地回到工坊小院。
篝火在屋内燃起,烘干湿衣,陶罐煮着热麦汤。
工匠围坐,整理这一日所有记录。
“犁具经受住了湿泥测试。”一名工匠炭笔划过木片,“只是长时间浸泡,木料吸水发胀,木榫略紧,天晴脱水之后,或许会出现缝隙。后续可以在木料表面刷一层熬煮的桐油防水。”
启明星记下要点,又看向关于观测桩的记录:“观测桩成功预警。不过缺点很明显,大雨会加速草木腐烂,容易造成误判。需要加上对照桩,在没有秽染的田地同步安放,用来比对。”
黍坐在篝火边,身上湿衣半干,长尾收在身侧。
她静静听着众人讨论,火光落在她眼底,目光如渊。
“今日算是过关。”黍缓缓开口,“但大荒的考验,不会只有一场雨季。桐油能护木料,沟渠能疏导积水,木桩能示警。可若是遇上更大的洪水,地脉裂隙大开,这些东西依旧挡不住滔天秽气。”
她抬眼看向启明星:“器物能减轻苦役,提前示警,却无法根除深埋地下的邪魔。这一点,你心里清楚?”
“清楚。”启明星端起一碗麦汤,水汽氤氲了眉眼,“我从未幻想根除地中浊气。我们做犁,做简易观测桩,修水渠,只为给人多留一点喘息的余地。农民不再耗尽气力翻地,可以分出精力巡查田地;能提前察觉异动,及时撤离、疏导,少一些一夜尽毁的田亩。”
“喘息的余地……”黍低声重复这几个字,唇角泛起笑意,“这就够了。很多远道而来的人,所求的是一劳永逸。而你只求,让人多一分喘息。”
绩搅动碗中麦汤,轻声插话:“朝廷那边,司岁台一直在盯着大荒。一旦垦荒规模扩大,各方目光都会聚来,变数不会少。”
黍默然,望向窗外淅沥夜雨。雨丝落在田畴,大地之下,邪魔长久蛰伏。
“变数本就是这片大地的常态。”黍轻声道,“只要农民愿意守着田垄,愿意学习,器物能助人,便值得一试。”
一夜雨歇。
次日清晨云开,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湿漉漉的原野。
众人重返试验田,检查犁具与观测桩。
木架吸水微微发胀,却没有开裂崩断;洼地浊气已经沉降,只有枯死的杂草留在原地,提醒昨日的凶险。
启明星安排工匠,开始准备桐油,给犁具木料上油。
同时修改观测桩方案,增设对照桩。
黍独自走到田埂,弯腰伸手抚过雨后松软的泥土。
风拂过,远处田地里,垦农已经再次下田,继续耕耘这片在沃土与污秽之间摇摆不息的大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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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孩子们,如果有些人的本质是自卑缺爱,那我就把自卑的人艹翻变成卑自,为我所用,那不就不自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