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月风雨终于停歇。北境的夏日短促,暑气匆匆褪去,风中一日又一日染上清肃凉意。
大荒田畴褪去雨季的湿黏,泥土慢慢收干,禾穗沉甸甸垂在田间,浅金铺满连片的试验田。
工坊里的活计从未停下。
匠人们给新犁木架反复涂刷桐油,日晒风干,木料表层凝出一层哑光保护膜,隔绝泥水、延缓朽坏。
简易观测桩也按启明星提的方案改造,每一组都配套一根对照木桩,同高度、同材料埋在无秽染的田块,农人只需对比两处草木枯荣,便能避开雨水带来的误判。
几批改良后的耕犁陆续造出,分发到几处流民垦区试用。
黍依旧每日巡田。
清晨天泛微光时便踏遍田垄,赤足踩在干爽泥土上,指尖轻触土层,探查地脉深处浊气是否安稳。
她偶尔驻足,站在田边静静看农人驱使新犁翻地。
扶犁的人大多还是身子孱弱的流民,若是放在往年,大半撑不过一季垦荒。
如今握稳犁柄,借着耕牛牵引,便能平稳破开板结土块,不必倾尽全身力气重压。
劳作的喘息轻了许多,他们也有余暇,时常留意田边观测桩的草木色泽。
“这一季,试验田的禾苗长势,比往年同地块要好。”这日正午,黍站在田埂,看着农人收割早熟的杂粮,对身侧的启明星说道。
谷穗被割下,落在竹筐之中,颗粒饱满。
收割的农人脸上少有往日的疲惫,手上动作不停,偶尔抬眼,看向立在田埂的黍和启明星,躬身致意,又继续埋头劳作。
启明星蹲下身,捧起一捧刚割下的谷粒,指尖摩挲饱满的籽粒。
“嗯……土地底子薄,还带着微量浊气,产量比不上炎国内地良田。”她喃喃自语道,“不过农民省下翻地的力气,可以多分出时间修整沟渠、巡看观测桩,处理小范围的土秽异动。收成嘛……提升也不算惊人,但流民能保住口粮,不必在开荒最初就耗垮身体。不够,还是不够呀。”
绩站在一旁,目光扫过旷野。
“丰收是好事,但消息还是藏不住。大荒垦荒的变化,迟早会传入司岁台。”他看着启明星,说道,“司岁台一直盯着这片地脉,盯着黍。一旦知晓省力耕具、简易观测桩已经铺开,朝堂必然会派人前来查验。”
话音刚落,远处土路扬起尘土。
两名身着司岁台制式深青劲装的信使,骑着快马,由大荒城守御引路,径直朝试验田方向而来。
马身汗湿,鞍侧挂着漆封简牍。
“哟,说曹操曹操到。”启明星乐了。
三人停下交谈,静立等候。
信使勒马落地,目光先落在田间成片成熟的禾穗,随即转向三人,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却带着官差固有的审慎。
“司岁台信使,拜见天师。奉台内文书,前来大荒核验地脉状况,记录垦殖进展。”
信使将漆封木简双手呈上,目光不经意扫过田边立着的简易观测桩,还有田埂上停放、刷着桐油的新犁,微微一顿。
“听闻大荒试验出新式耕具与地脉预警之法,司岁台命我顺带问询详情,采集记录。”
黍接过木简,指尖抚过封泥,并未拆开。
她目光澹然,眼底如深潭平静无波。
“地脉大体安稳,局部地块仍有浊气反复。垦殖之事,是人在田上耕耘,器物只是减少人们的劳作气力。”她缓缓开口,“耕犁、观测桩,只是帮人减负,做不到压制地底邪魔。文书之中,还请信使莫要夸大功效。”
信使微微颔首:“天师所言,我会如实笔录。只是台内还有一句口谕:大荒垦荒成效若持续向好,司岁台会考虑增派人手,统筹拓荒,同步记录地脉数据,纳入十二楼五城的筹备勘估。”
绩眉尖微不可察一蹙,没有插话。
启明星上前半步,平静开口:“耕具尚在反复改良,观测桩容错率依旧不高,极易受虫害、旱情干扰,只能做粗浅预警,远不及天桩精准。
司岁台若是要记录,我可以交付图纸,但请务必写明局限。切莫让朝堂以为,仅凭几件器物,便能彻底解决大荒秽土之困。”
信使略感意外,一般造出新奇器物之人,大多急于宣扬成果,眼前这人反倒主动陈述短处。
他稍作思索,点头应下:“我会将阁下所言一并录入笔录,如实传回司岁台。”
接下来半日,信使随几人走遍试验田。
他亲眼观看农人驱使新犁翻耕,查验成对安置的观测桩,记录木料用料、搭建方法,向垦农问询劳作感受。
农民老实回话,讲犁省力,也直言木料久用依旧会磨损,观测桩只能提前察觉明显的浊气上浮,细微异动依旧难以捕捉。
信使一一在简牍上落笔,没有美化,也不曾贬低。
日头西斜,信使收好了笔录与誊抄的图纸,再次向三人行礼,准备动身回城,再折返炎国内地复命。
“文书与笔录会尽快送回司岁台。后续台内或将派遣勘地官吏前来,实地再做核验。”信使翻身上马,“告辞。”
马蹄声渐渐远去,尘土落回土路。
旷野重归安静,只剩镰刀割禾的沙沙声响。
待到信使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绩才开口。
“图纸送进司岁台,利弊难料。若是朝堂看重这套耕具,会调拨物资支持大荒垦荒;可他们也会将垦荒成果,算作规划十二楼五城的凭据。他们想要这片土地产出粮食,也想要牢牢监视黍,监视地脉。”
黍望向一望无际、翻涌着浅金色禾浪的田野,长尾轻轻拂过田边枯草。
“司岁台所求,本就混杂。”她轻声道,“可田里的农民,所求简单——一季收成,活下去,守住脚下的土地。图纸送出去,未必是坏事。若是别处受秽侵扰的垦地,也能学着造犁、立桩,也算多一条生路。”
她转头看向启明星,目光温和:
“你把器物的局限坦诚告知信使,做得很好。世人最容易看见丰收,却容易遗忘土地藏着的凶险。一旦朝堂对大荒生出过高期许,失望到来之时,人心易崩塌。”
“几张图纸不会变成虚妄的许诺。”启明星看着正在收割的农民,“器物的能力是什么,短板就在哪里,就必须要明明白白写下来。能扛住多少考验,就看他们如何去使用了。”
黍微微点头,迈步走向收割的田垄,素色衣摆在秋风里舒展。
“来,看一看今年的收成分拣。饱满籽粒留作口粮,挑选品相相对稳定、耐秽的禾种,需要单独留存,作为来年试种的种源。”
几人跟着走入田间。
竹筐内谷粒堆积,农民一边割禾,一边小声交谈,说起新犁省下的力气,说起观测桩帮他们提前避开的一次小规模土秽。
风卷着稻香漫过田畴,这一季秋收,是大荒艰难赢下的一场喘息。
而司岁台的简牍,正顺着驿道,一路传回炎国腹地。
远方的朝堂,已经开始望向这片北境秽土,盘算未来。
大荒的故事,不会因一次丰收停下。
……
……
PS:这是恐龙,曾经活跃于肯德纪,后来经历了星期四物种大灭绝后消失了,现在只有照片留存。v我50助我复活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