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吹干了田垄里最后的湿气,大荒的空气清冽,稻谷收割的香气漫遍乡野。
信使离去不过半月,司岁台的勘地官吏便如约而至。
来者一共三人,为首的官吏身着深青官袍,衣料密实,袖口绣司岁台的地脉纹章,身后跟着两名携带测量器具的属吏。
他们没有直接入城,径直沿着田埂走向试验田,随行的大荒守御在后方远远跟着,不敢过多打扰。
为首的官吏姓梁,面容沉静,目光锐利,行走间不断扫视四周田地,目光掠过成对埋设的简易观测桩,又落在田边整齐摆放、刷好桐油的新式耕犁之上。
黍、绩与启明星早已在田埂等候。
梁吏上前,对着黍躬身行礼,礼数周全。
“见过天师。下官梁勘,奉司岁台之命,前来复核大荒垦殖成效,勘定地脉承载力,采集耕具、预警桩的实地数据。”他抬眼,视线扫过启明星,“这位便是创制新式农具的阁下?”
“启明星。”启明星微微颔首。
梁吏没有多余寒暄,立刻示意属吏开工。
两名属吏取出木尺、土样匣、刻记简牍,分头行动。
一人掘取土层样本,细细查看土质;另一人丈量观测桩埋设深度,记录木料规格,又唤来附近劳作的垦农问话。
“听闻此犁可令羸弱流民也能开垦板结荒土?”梁吏走到新犁旁,伸手抚过刷着桐油的木架,带着核查文书的严谨。
“省力不假,但有局限。”启明星坦然作答,“木料会朽,铁铧会磨损。遇上碎石密集地块,犁头依然会磕碰;若是地脉大规模爆发浊气,再好的犁也无法耕作。”
梁吏淡淡一笑,似乎早已听过这套说辞:“阁下不必过分自谦。司岁台看过信使带回的笔录,若这套耕具与观测桩能够推广,大荒可开垦的土地便能大幅增加。粮食增产,便可为十二楼五城的营建储备粮秣。”
绩在一旁静立,闻言眼梢微沉,没有打断。
黍立在田边,目光澹然听着对话,并未插话。
梁吏继续说道:“台内已有规划。待此地勘定完毕,将批量调集匠人,依照图纸大规模打造耕犁,在北境所有秽染垦区铺开。观测桩统一规制,由官府发放,安排专人定期巡查记录,地脉数据汇总送入司岁台,统一推演。”
启明星微微蹙眉:“批量造犁没有问题,但各地土质不同,不能照搬大荒这一套形制。若是强行统一规格,别处土地碎石、秽质不一样,农具很容易失效。观测桩更是只能作为民间简易预警,不能替代天桩。若是官府将它当作地脉监测主力,一旦出现误判,会酿成大祸。”
“官府自有考量。”梁吏语气不变,“司岁台会配套派遣吏员督导,不会只依靠木桩。眼下最重要的,是尽快拓荒,产出更多粮食。北境土地闲置太久,本该为人所用。”
他转头看向黍,躬身问道:“天师,您镇守此地千年,应当乐见大荒开垦规模扩大。有足量粮储,十二楼五城落地,便能更好的管控北境地脉,压制邪魔浊气。”
黍沉默片刻,风拂动素色衣摆,长尾在枯草上轻轻一扫。
“拓荒,要顺着土地的限度,不是顺着人的期许。”她缓缓开口,声音如田间细泉,“土地能承载多少农民,能产出多少粮食,自有定数。
强行扩大垦田,深挖土层,极易扰动裂隙,唤醒深处浊气。
十二楼五城若以透支这片土地为代价换取粮秣,今日开垦多少,来日便要失去多少。”
梁吏面色不变,依旧据理:“天师多虑。司岁台勘地多年,自有一套地脉测算之法,不会贸然冒进。”
双方言语之间,理念隔阂清晰可见。
梁吏着眼于朝堂规划、粮产与宏大工程;黍看见的是土地的边界;启明星关心的是器物适配、人的承受力。
属吏们的勘测持续了大半日。
临近黄昏,一名巡田护卫急匆匆奔来,神色紧张,快步到黍身侧低声禀报。
“天师!北边十里外的偏远垦地,那边农户报信,观测桩上的草木一夜发黑!但地表面没有黑雾翻涌,那名农户不敢确定,派人来报!”
众人神色一凝。
寻常浊气躁动,多半伴随灰雾升腾。只枯草木、不见黑雾,极为少见。
“走。”黍不再停留,率先动身,梁勘与两名属吏、启明星、绩一并跟随,骑马向着北边偏远垦地疾驰。
这片垦区是今年新划给流民的,地块零散,远离主渠,农户不多。
一行人抵达时,几名垦农正守在观测桩旁,神色惶恐,远远看见黍一行人到来,连忙迎上。
田边两组对照桩,一侧桩身依附的野草尽数焦黑,另一侧对照桩草木尚青。
地面平整,看不见一丝灰雾,泥土表层看着如常。
梁吏蹲下身,捏起一把表层泥土,放到鼻尖轻嗅:“土色正常,没有浊气外溢的迹象。会不会只是虫害或是干旱,让草木枯死?此桩精度不足,果然容易出现误报。”
“不是误报。”黍赤足踏入田地,指尖贴着土层,缓缓闭目感知。
片刻,她睁开眼,“浊气没有上浮到地表,而是在地层横向潜行,藏在下层土中。暂时没有冲破表层,故而不见黑雾。可它正在顺着地脉缝隙悄悄蔓延,再过上三五日,便会从多处土缝同时爆发。”
这话一出,梁勘脸色微变。
“横向潜流?”
“最凶险的情况便是这种。”绩补充,“肉眼看不见,等到黑雾涌出之时,范围已经铺展很大,很难隔离。普通农人仅凭肉眼完全察觉不到。若是没有这简易观测桩预警,等到事发,整片垦田只会尽数被毁,农户甚至来不及撤离。”
启明星俯身,挖开观测桩周边土层。
桩底泥土颜色微微发暗,带着一股极淡、几乎难以分辨的土秽气息。
“观测桩没有问题。它不能看见地下横向流动的浊气,但是底层土壤的异变,先让依附的草木枯死,提前给出信号。它还是不够精准,但还是能救得了人。”
黍立刻分派指令:
“守御听令,第一,通知这片所有农户,暂时撤离到南侧安全高地;第二,开挖环形隔土沟,填入净土与草木灰,截断地脉浊流蔓延;第三,留人轮守,日夜监测土层变化。”
守御领命,立刻分头奔走。
梁勘站在田垄上,望着这片平静之下暗藏危机的土地,久久沉默。
他原本以为简易观测桩只是粗陋的民间小手段,此刻亲眼见到它捕捉到这种隐蔽的地脉异动,心中先前的判断,有所动摇。
“下官未曾料到,此物能捕捉这般隐匿的地脉异动。”梁勘开口,语气少了些笃定,“可这隐患,也印证天师所言——地脉之复杂,远非文书测算能够尽数囊括。若是强行扩垦,这类潜藏的异动,只会越来越多。”
“器物是耳目,但不会是答案。”启明星道,“木桩能报信,可阻止浊流蔓延,依旧要依靠人、依靠懂土地的人。”
暮色缓缓笼罩荒原。
护卫与垦农借着残光挖掘隔土沟,一铲一铲刨开泥土。
黍站在地脉裂隙上方,静静稳住地底潜行的浊流,素色身影在昏黄天光里安静伫立。
梁勘站在一旁,看着劳作的农户,看着田边那根不起眼的木柱,提笔在简牍上,郑重记录下这一场隐秘的地脉异动。
他笔下的文字,不再只写耕具增产,也写下大荒土地潜藏的、不可预估的凶险。
绩侧头看向启明星,低声道:“司岁台的简牍传回,但这一次,朝堂不会只看见丰收。他们会看见,大荒的土地,永远藏着看不见的暗流。”
启明星望向正在开挖的隔土沟,远处垦农来回奔走。
“农户收到了预警,有机会避险。这才是这具木桩、犁具存在的意义。现在还达不到征服土地的实力,只能在土地发难之前,多一点准备。”
秋风掠过旷野,土层之下,浊流缓缓蛰伏。
大荒的考验,永远藏在平静表象之下。
而司岁台的勘吏,将带着一份更为沉重、完整的记录,踏上返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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