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灶,皇城深宫,御书房内烛火长明。
案头堆叠着自北境千里递送而来的简牍文书,最上方一卷,是梁勘自大荒带回的勘地实录。
简牍墨迹尚新,除了垦田亩数、稻谷收成、新式耕犁与观测桩的记述,大半篇幅,都记载了那一场隐匿在地层之下、横向潜行的浊气暗流。
老真龙斜倚在软榻之上,矿石病已经持续侵蚀他的躯体,面色带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枯槁。
他指尖轻轻抚过简牍上梁勘亲笔写下的那段记述,沉默良久。
御书房内侍立着司岁台的主官,还有中枢几位掌民政、军务的大臣,殿内静悄悄的,唯有烛花偶尔噼啪一响。
“梁勘此行,看得还算明白。”老真龙声音低沉,略带沙哑,目光落在文书上,“大荒并非一片可以无限开垦的沃土。那地底邪魔浊气,不止会暴雨之后翻涌,还能藏在土层之下悄悄游走,不见黑雾,便已铺展祸根。”
司岁台主官躬身回话:“陛下,原先台中推演,只把地脉灾变归为雨季水患诱发。可这一次实地勘访才知,横向潜流防不胜防。
那名女子所创造的简易观测桩,虽简陋,却提前捕捉到了征兆,保住了那片流民。可此物终究精度有限,只能预警,无法压制地脉本身。”
一名户部大臣上前一步,眉头紧锁:“可北境粮储事关十二楼五城营建。若是放缓拓荒,粮草筹措便要延后。十二楼五城工程浩大,一日断粮,一日停滞。天师所言土地有其定数,若完全不拓,先前投入北境的物资人力,便要大半落空。”
“不能不垦,亦不可强垦。”老真龙缓缓摇头,将简牍轻轻放在案上,“大荒的矛盾,就在此处。黍独守地脉千年,凭一己权能锁着邪魔本源。可垦荒每向外推进一步,土层扰动便加重一分,她身上的重担,便多一分。”
司岁台主官谨慎进言:“陛下,岁陵事变方过,颉湮灭,邙山伥祸尚未彻底清剿。黍终究是岁之碎片。只将大荒安危全系于她一身,终究悬心。一旦她力竭,北境千里,顷刻间便是浩劫。”
这话一出,殿中诸臣纷纷低声附和。
“臣等亦是担忧。黍心怀护民之心是真,可岁一族本源莫测。地脉权能握在岁片之手,长久下去,终究是隐患。”
老真龙微微闭起双眼,脑海中翻涌着权衡。
他清楚岁一族威胁深重,可大炎手里握着能同岁玉石俱焚的终极底牌,那是压在巨兽头顶的一柄重刃。
岁、岁片,同样畏惧毁灭。
所以大荒的危局,不是死局,只是一场漫长、需要拿捏分寸的博弈。
他心中暗自盘算:
黍镇守地脉,是大荒不可或缺的根基亦不能逼迫,却又不能完全放任手脚。
梁勘的文书已经证实,地底浊流诡变,单凭黍一人,总有顾此失彼之时。
司岁台的天桩布设缓慢,边军将士不通地脉灾变,寻常武将扛不住邪魔破土的危机。
那位来自桃花山的护道真龙——帝应伐,血脉出自真龙一脉,忠心必然会向大炎靠拢,且现阶段拥有的力量,既能加固地脉裂隙、协助黍斩杀冲出地层的邪魔实体,又能统领北境防务。
何况帝应伐与安若离还是师徒的关系。
只要帝应伐奉诏赴北,安若离若为师尊随行,那么大荒便再多一重巨兽战力。
在真龙眼中,帝应伐、安若离皆是明事理、懂权衡之人。
聪明人,便能看清大势。
单凭他们二人,若与大炎决裂,最后只会走向覆灭。
大炎不索求安若离的臣属誓约,只给一条共存护土的道路。
二人只要审时度势,便会站在大炎这一边。
更妙的一层算计藏在深处:帝应伐驻守大荒,是助力,亦是制衡。
平日可与黍携手共镇浊气,守护垦农,稳住北境;倘若来日黍的立场生变,或是岁本体再起波澜,帝应伐与安若离,便是摆在北境的另一道防线,牵制岁系力量。
她并非要取代黍,只是在这盘北疆棋局,补上最关键的一枚棋子。
老真龙缓缓睁眼,看向殿内众人。
“朕已有决断。”
殿内瞬间安静,所有大臣垂首静听。
“传朕旨意,召护道真龙帝应伐,即刻动身前往大荒城。”老真龙语速平稳,字字清晰,“授帝应伐北境地脉安抚使之职。到任之后,协同黍镇守地脉,封堵浊气裂隙,清缴破土邪魔,统筹大荒城守御、流民疏散诸事。凡地脉异动、灾变防务,她可就近调度北境驻军与天师小队。”
一名武将立刻叩首发问:“陛下!帝应伐虽乃是真龙血脉,但亦是桃花山一派之人,若是派往北境掌部分兵权,一旦……”
“朕知诸位顾虑。”老真龙抬手打断,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辩驳的威严,“朕信帝应伐护道守民之心。但制衡之法,不会废除。地脉勘验、数据记录依旧归属司岁台,粮草军械由中枢按时调拨,她无权私自募兵,不可擅自大规模推动垦拓。重大拓荒方略,必须由司岁台勘定之后,上报百灶定夺。”
稍顿,他补充一句,藏起拉拢安若离的心思,只在言语间留有余地:
“帝应伐若有志同道合之友,愿共守北疆,协助抵御灾患,朝廷亦不计出身,灾平之后,论功行赏。只是不授官职,不令掌兵。”
司岁台主官瞬间领会了这份安排背后的深意,躬身领命:“臣遵旨。这份旨意,快马加急送往帝应伐驻所,再抄送一份送抵大荒。”
“另外,传信给梁勘。”老真龙继续吩咐,“他在大荒所见所记,如实留存。后续大荒垦殖暂缓向外扩新地。现有垦田可以继续耕作,但禁止深挖土层,所有新垦计划,等帝应伐抵达,会同黍、司岁台官吏一同商议。”
“陛下英明。”众臣齐声应答。
御书房烛火摇曳,老真龙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心中暗自忖度。
这一步落子,分担黍的重压,补齐大荒应对地脉灾变的力量,同时将另一股巨兽战力纳入北疆的格局之中。
只要帝应伐、安若离懂得取舍,大荒便可稳住。
即便未来生出变数,大炎亦有后手。
……
大荒城。
十余日后,快马信使踏着秋末寒凉的风尘,抵达大荒城门。
圣旨送入议事大堂,黍、绩、启明星,还有留守大荒的司岁台官吏一同接旨。
宣旨官吏朗声诵读完毕,话音落,大堂之中一片安静。
黍垂眸,素色衣袖轻轻一动。
护道真龙,奉真龙旨意前来大荒,协镇地脉,调度守御。
她能读懂这份任命背后,来自百灶的思量。
是援兵,亦是来自皇权的注视。
绩的眼神沉了沉,指尖悄然攥紧。
他一瞬间便看穿老真龙的算计,帝应伐到来,北疆格局彻底改变。
大荒不再只有她一人独扛地脉枷锁,可朝堂的目光,也更深地落在此地。
启明星站在一侧,静静思索。
自己的徒弟前来协助镇压邪魔实体,对于应对突发浊流灾变自然是好事。
但这份来自百灶的安排,牵扯朝堂博弈,往后大荒的每一次抉择,都将更加复杂。
不过,如果这件事情做好了,对于帝应伐来说,是一个不错的政绩,对她进入大炎军方有帮助。
那么,她便加一把火。
宣旨官吏收起圣旨,拱手开口:“帝应伐已经动身,不出半月,便可抵达大荒城。”
堂外秋风穿过廊檐,卷起枯黄落叶。
千里之外,护道真龙正向着这片藏在地脉暗流之上的土地,策马而来。
绩侧头看向黍,低声道:“老真龙终究是落子了。这一次,来的是真龙一脉的护道者。”
黍望着门外连绵的荒原,轻声应答:“她来,可帮我们斩破土而出的邪魔,加固裂隙。可深埋地底的本源污染,依旧无人能够替代我来镇压。”
启明星缓缓开口:“有她在,灾变之时,便多一份护着流民的力量。只是,朝堂的期许,和土地能承载的限度,依旧不会相合。”
远方田垄之上,观测桩静静立在泥土里,等候下一次土层之下异动的预警。
大荒的棋局,又添一枚新子。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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