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旨官吏告辞离去,大堂内的人陆续散去,司岁台官吏忙着誊抄文书、整理北境的地脉卷宗,殿中只剩下黍、绩与启明星三人。
秋风从敞开的门扇灌进来,卷起案上散落的简牍边角,沙沙轻响。
方才听闻圣旨那一刻浮起的念头,此刻在启明星心底越转越清晰。
帝应伐奉诏赴大荒,旨意之中留有口子,允她携志同道合之人同来守御灾患。
帝应伐是她的大弟子,若是动身,多半会带上安若离。
可安若离如今是她留在桃花山的分身所承载的身份。
分身远在千里之外的桃花山,两地相隔千山万水,消息传递迟缓。
方才到现在,她始终没有收到分身传来任何心念反馈,不知道那边近况如何,分身是否已经收到消息,又或是有无异动。
倘若帝应伐动身前来大荒,要携安若离同行,分身便要离开桃花山,长途跋涉奔赴北境。
可分身眼下在桃花山完全就是一个待机的机器人,若是骤然动身,诸多安排都要打乱。
更关键的是,安若离这个身份一旦踏入大荒城,便会直接暴露在百灶朝堂、司岁台所有人的目光之下。
老真龙的算计,启明星一眼便能看透。
召帝应伐来北疆,一方面是借真龙血脉之力镇压地脉浊气,另一方面也是借着师徒这层联系,静待安若离一同现身。
这是朝堂布下的局,安若离踏入大荒,就等于主动走进这盘棋局。
利弊得失,需要她亲自和分身确认。
启明星微微敛了心神,转头看向身侧的黍与绩,开口道。
“黍,绩。这些天忙于事物,有些疲惫。我想暂且告假片刻,回居所静养调息。”
黍微微颔首,素白的眉眼沉静如水:“地脉暂时平稳,大荒这边暂无急变。你只管回去歇息,若地底浊流有异动,我会立刻传讯唤你。”
绩目光扫过她,提醒道:“北疆地脉扰神,调息之时多加小心,莫被浊气侵扰心神。”
“多谢二位。”
启明星微微躬身,不再多言,转身走出议事大堂。
穿过长长的回廊,廊下的风更凉,枯黄的落叶在脚边翻滚。
她一路回到分配给自己的院落,关上屋门,隔绝外面荒原风声与城内值守甲士的脚步声。
屋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木榻,一张矮案。
她缓步走到木榻之上,缓缓坐下,双目轻阖。
在外人看来,便是她连日操劳,闭目休养,调养被大荒地脉浊气耗损的心神。
可本体的意识,却悄然脱离周遭的感知,循着早早安置在桃花山的意念描点,跨越千里山川,向着南方的桃花山而去。
一念穿行,山河一瞬。
再睁眼时,周遭不再是大荒城干燥萧瑟的房舍,取而代之的是漫山盛放的桃花,山间草木清香扑面而来,山风拂过花枝,落瓣簌簌飘落在青石小径上。
这便是他留在桃花山的分身。
分身居于山中小筑,此刻正倚在桃树下,指尖抚着一卷古籍,安若离的模样,眉眼安静,一如往日。
分身本身没有独立完整的自我意志,一切感知都由本体的意念接管。
安若离借着这具分身的感官,环顾四周,细细感知山中近况。
桃花山一切如常,没有传来任何加急讯息。
分身此前并未收到来自大荒或是百灶的传信,也没有听闻帝应伐即将北上的消息。
安若离心念微动,在分身的意识之中自问。
——若是帝应伐启程前往大荒,邀安若离同去,你这边,该如何抉择?
分身的意识安静地承接这份念头,没有应答,只将桃花山眼下的处境尽数递到本体感知之中。
若是应下邀约,安若离随帝应伐北上大荒。
好处显而易见:能够就近看护帝应伐,一同应对地脉灾患,完成护道之事,同时也能直面百灶朝堂的棋局,看清老真龙的谋划。
可风险同样重重。
安若离这个身份,一旦踏入大荒,便会被司岁台持续记录观察。
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会落入司岁台天桩的观测范围,被送入百灶的御书房,送到老真龙眼前。
岁系的力量、真龙一脉的护道者,再加上安若离,三方力量齐聚大荒,朝堂的猜忌只会一日比一日深重。
若是拒绝同行,留在桃花山,安稳无虞,可大荒这边,帝应伐孤身面对北疆的复杂局面,少了一份助力,也少了一层缓冲。
安若离借分身之身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桃花瓣。
一边是千里之外暗流涌动的大荒棋局,一边是桃花山安稳静谧的分身。
他需要拿定主意,决定安若离这个身份,是否随帝应伐,一同奔赴那片地脉浊气翻涌的北境荒原。
山风穿过桃林,花瓣纷飞。
本体留在大荒城木榻上的躯体闭目静坐,呼吸平缓,一如寻常休养之人。
无人知晓,这具躯体的意识,早已跨越千里,在桃花山的桃林之中,权衡取舍。
指尖的桃花瓣轻轻从指缝滑落,启明星借着分身的感官,将心中纷乱的权衡暂且压下。
眼下先不急着敲定去留。
桃花山之中还有两位,是他必须要确认动向的人——令,还有颉。
颉虽已在岁陵事变里湮灭本体,可残留的碎念、逸散的岁之残息未必彻底消散;而令,长久寄身桃花山,性情散漫,心思难测,谁也说不清这位岁之长女,此刻在山的哪一处,又在旁观着什么。
大荒落子,帝应伐即将北上,北疆棋局搅动岁系所有相关之人。
若是令暗自有所动作,或是颉残存的残息在山中躁动,安若离一旦动身北上,后方桃花山便会生出变数。
启明星收拢心念,起身。
安若离的这身衣袍是素色的浅青,衣摆绣着淡桃纹样,踩在落满花瓣的青石路上,脚步轻得几乎不扰动林间的虫鸣。
他以寻常漫步的姿态,沿着桃林深处的小径缓步走去。
桃花山的气息和大荒截然不同。
大荒是干燥、厚重,地底沉埋着躁动浊气,连风都带着泥土压抑的戾气;此处山温柔和,桃香漫溢。
他一路穿行,穿过成片桃林,越过山涧小桥。
山涧流水叮咚,落瓣漂浮在水面,随波纹缓缓打转。
越往山的腹地走,周遭的气息便越沉静。
一直走到山腹那片临崖的石台。
石台边缘生着几株老桃,枝干虬曲,花期经久不谢。
令就斜倚在崖边一块巨大的青石上,一身宽松的衣袂随山风轻轻飘拂。
她手边放着一壶酒,酒盏半倾,目光遥遥望向山外云海,似在看流云,又似透过层叠山峦,望向千里之外的北境大荒。
察觉到脚步声,令侧过头,目光落在缓步走来的安若离身上,唇角漫出一抹散漫浅淡的笑意。
“哦?原来是安小友。不在小筑里静读古籍,今日怎么有空,往这荒崖寻我?”
安若离借分身开口,声音温和:“山中静坐,心神略感浮躁,便出来走走。途经此处,特来看看你。顺便,想问问,颉如今境况如何?”
令抬手,慢悠悠拿起酒盏抿了一口,视线重新落回远处云海,语气漫不经心:“颉啊。托此山岁息滋养,她竟在短时间内重凝实体,只是往日执掌的权柄,暂时无法动用。”
她说着,指尖轻轻一弹,一缕极淡、暗赤的流光从她指尖一闪而逝,转瞬沉入脚下岩石。
“只是这副重凝的躯壳根基虚浮,只能困在这片山域之内,不能远走。”
安若离静静站在桃树下,不动声色地感知着崖下岩层。
确实如令所言,颉的力量根基虚薄,残息被一层柔和却坚韧的岁之力笼罩束缚,牢牢锁在山腹岩层的范围之内。
没有向外渗透,没有积蓄力量,更没有暗中窥探大荒方向的迹象。
悬着的半颗心稍稍放下,随即话锋一转:“你一直在此观云,可是听闻了北境大荒的消息?”
令轻笑一声,侧眸看他,眼波流转,藏着看透棋局的通透:“百灶下旨,召护道真龙帝应伐前往大荒协镇地脉。这么大的落子,山川地脉一动,岁之血脉怎会毫无感知。”
她放下酒盏,手指轻轻敲着青石,慢悠悠说道:“老真龙打得一手好算盘。借真龙一脉的力量,分担黍的重压,同时又在大荒埋下一枚制衡岁片的棋子。帝应伐北上,你这位做师父的,多半会跟着一同前往,对吧?”
启明星心中微凛。
令果然一眼看穿了其中关联。
他没有直接承认,只淡淡反问:“你如何看待此事?”
“看待?”令仰头望向天边,云絮缓缓流动,“黍守地脉千年,早已疲惫。地底浊流横向游走,单凭她一人,早晚有力竭之时。有人前去相助,本是好事。可大炎的皇权,从来不会白白送人助力。”
“帝应伐有护道之心,可她身上真龙血脉,注定夹在朝堂与岁系之间。你若随她踏入大荒,安若离这层身份,便直接摆到老真龙、司岁台所有人眼前。往后一言一行,都在观测之下。”
令顿了顿,笑意淡了几分:“当然,你自有本事周旋。只是要记住一件事——大荒的地脉,不止锁住浊气邪魔,也拴着黍,拴着岁的本源。棋局一旦入局,想抽身离开,便不会那么容易。”
安若离沉默片刻,分身的目光望向远方连绵桃林。
“倘若我留下,安若离不随帝应伐北上,桃花山可保安稳。可大荒那边,帝应伐孤身一人,面对朝堂算计与地脉灾患,少了一层缓冲。”
“选择权在你。”令靠回青石,重新拾起酒壶,“我不会劝你去,也不会劝你留。我只守这桃花山,照看颉这重凝的躯壳。大荒的风波,是黍的劫,也是你师徒二人的抉择。”
“但我提醒一句,”令的声音轻下来,带着几分悠远,“一旦踏足大荒,安若离就不再只是桃花山隐修之人。百灶会记住这个名字,记住这具分身。往后,这层身份,再也无法轻易藏回桃林。”
山风卷着桃花瓣,在两人之间缓缓盘旋、飘落。
安若离借分身静静思索。
颉如今被束缚在桃花山,后方暂无突发祸乱。后顾之忧,暂时消去大半。
可令的提醒,重重落在心上。
一旦动身北上,安若离这个身份,便再也藏不住。
他微微颔首,向令拱手:“多谢提点。我心中已有计较,先行告辞。”
“慢走。”令随意挥挥手,目光重新落回云海,不再多言。
安若离转身,沿着来时的青石小径,缓步折返。
分身的脚步踩过满地落瓣,一路走回山间小筑。
回到屋中,安若离落座于窗前木案,窗外桃花随风摇曳。
本体的意念连接着这具躯体,两种选择再次在心中铺开权衡。
留在桃花山,保全分身隐秘,后方安稳,但帝应伐独对北疆困局;随帝应伐奔赴大荒,就近护持弟子,合力镇压地脉灾变,却要主动走入百灶布下的棋局,将安若离暴露在所有人的观测之下。
他需要定下最终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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