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棂外,桃花被山风掀起一阵簌簌落雨,粉白花瓣层层铺在阶前。
安若离坐在木案之前,指尖抵着案面微凉的原木。
本体跨越千里的思绪,借由这具分身缓缓沉淀,所有利弊反复掂量,心中的权衡终于尘埃落定。
去。
让安若离随帝应伐北上大荒。
这一步入局,是取舍之后做出的抉择。
帝应伐初掌北境地脉安抚使之职,身负协镇地脉、调度守御的权责,可她终究尚浅。
大荒的麻烦从来不止破土而出的邪魔浊气,还有司岁台层层勘验、百灶暗中的权衡博弈,朝堂文书字句里藏着的试探与约束。
有安若离这个身份在身侧,可做师徒二人的后盾,危难之时联手御敌,也能帮她看清大炎朝堂棋局之下暗藏的陷阱,不至于一头扎入,被各方势力裹挟。
代价,令方才已经说得直白。
一旦踏入大荒,安若离这个身份便再也藏不住,会被司岁台记入卷宗,送入百灶御书房,置于老真龙的视线之下。
隐秘不再,往后一言一行皆在天桩观测之中。
可一味躲藏,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大荒地脉异动,岁家、真龙、朝堂三公三方力量早已纠缠一处。
安若离这个身份若是一味避世,等到祸事骤然爆发,反倒失去提前斡旋的余地。
心念既定,启明星便着手布置后手。
分身抬手,自袖中取出三枚打磨光滑的桃核。
桃核取自桃花山的古桃,浸过山内地脉岁息,是他早早备下的意念锚点。
指尖微光流转,清辉裹住桃核,她将其一埋在小筑床下,一枚埋在崖边令常坐的青石旁,最后一枚沉入山涧深潭。
三处锚点,相当于三处传送锚点,再留一具分身,也是前世常用的马甲,算是留给自己和徒弟的退路了。
做完锚点布设,他又取来一卷素帛,执笔写下简短手札,留在小筑案头。
手札是留给令的,言明分身随帝应伐赴大荒,山中杂事、重凝实体的颉,依旧劳烦令代为照拂。
若是桃花山出现异状,便以桃枝传讯,他自会感知,自会到来。
写完,将素帛压在青铜镇纸之下。
而后分身抬手,指尖轻划空气,在屋门、窗沿、小筑四周布下一层浅淡的隐匿禁制。
一切预案布置妥当。
安若离抬眼望向北方,那是大荒所在的方向,千里之外,荒原之下,暗流不息。
他不再迟疑,心念一动,断开本体与分身之间深度沉浸的意念链接,只保留一缕细弱绵长的感知丝线,维持两地间的消息互通。
……
大荒城。
本体静坐于木榻之上,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双眼。
屋内安静,只有窗外吹入的荒原秋风。
她缓缓舒展指尖,方才跨越千里在桃花山的所见、与令的对话、布下的锚点、定下的决断,尽数收纳回本体记忆之中。
安若离这个身份将随帝应伐同赴大荒。
后手已经安置,桃花山有令照看,颉留存于山域之内无法远行,锚点留存,进退有路。
启明星起身,推开屋门,打算外出散步。
廊下寒风扑面而来,卷着枯黄落叶。
她思索片刻,决定折返居所,打算稍作休整。
夜色渐深,城头巡守甲士敲击铜柝的声响,隔着重重屋舍悠悠飘入院落。
启明星正坐在屋内灯下调息,门外忽然传来两道轻缓的脚步声。
“启明星,可还未安歇?”黍的声音隔着木门传来,温和有礼。
启明星睁开眼,心念一瞬便理清眼下情形。
白日圣旨落地,北疆局势骤变,黍与绩心中本就存着疑虑。
她留在大荒多日,只出手相助观测地脉灾变,来历含糊,从未细说根底。
如今护道真龙即将北上,又牵扯到桃花山,而桃花山,她们早已知道令和颉的事。
二人今夜前来,名义上是闲谈,实则要借着帝应伐与安若离,旁敲侧击,探她的底细。
“门未闩,请进。”
木门被轻轻推开。
黍一身素色长衫,长发松挽,远山般柔和的眉峰下,灰瞳沉静如水。
绩随在她身侧,指尖捏着一卷司岁台的地脉简牍,二人踏入屋内,荒原夜风尾随而入,油灯火苗猛地一晃,墙上映出摇曳的人影。
启明星起身,微微欠身示意:“黍,绩。深夜到访,可是地脉有异动?”
黍轻轻摇头,目光淡淡扫过屋中陈设,带着些审慎:“地脉尚且平稳,地底浊流暂无新的异动。白日听闻百灶旨意,心中思绪繁杂,便想着过来坐一坐,闲谈几句。”
绩将简牍搁在矮案一角,侧身靠在案边,语气自然,锋芒藏在闲谈之下:“圣旨召帝应伐前来大荒,授北境地脉安抚使之职。这两位,你认识吗?”
“知晓一二。”启明星在榻边落座,示意二人坐下。
黍缓缓落座,指尖轻放在膝头,语气松弛,聊起远方来客:“帝应伐,真龙一脉的护道者,身负血脉力量,又有朝廷授予的权责,日后要与我们一同镇守大荒地脉。安若离,桃花山隐修之人,帝应伐的师尊。不知启明星姑娘,知晓二位多少信息,又是如何知晓的呢?”
这便是由头,借着聊帝应伐、安若离,慢慢往她自身的来历上引。
启明星从容应答:“这不简单,安若离是我师弟,我这个大师姐了解小师弟一点点事,还不是手到擒来?”
二人的目光投向于她。
黍的眉眼微微一顿,灰瞳里那层温润如水的平静,漾开阵阵的波澜。
她原本设想过无数种回答,却没料到启明星会抛出这样一层关系。
绩眉梢轻挑,原本搭在案沿的手收了回来,指尖轻轻叩了叩简牍的封边:“师弟?我原以为,安若离只是你在桃花山结识的友人。”
油灯的火光摇曳,将三人的影子在土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启明星垂眸,目光落在案上跳动的灯芯,唇角浮起浅淡笑意,不慌不忙继续圆好说辞:
“我常年在外游历,安若离久居桃花山静修,算是同门修行之人,论排行,他确是师弟。帝应伐则是安若离座下弟子,如此一来,我与他们师徒二人,也算有一层渊源。”
她刻意把辈分理顺,将本体、分身的关联,巧妙包装成同门师姐与师弟的关系,避开分身的秘密。
黍安静地看着她,灰瞳沉沉,似在细细分辨话语里的虚实。
她守着地脉千年,阅尽人心与山川异动,能听出这一番话里有所保留,却抓不到确凿的破绽。
“原来如此。”黍缓缓开口,声音轻柔,“这般说来,帝应伐北上大荒,安若离随行,也算同门一脉,前来共守灾患。”
“正是。”启明星抬眼迎上黍的视线,神色坦然,“安师弟通晓岁息,擅辨地底浊流。帝应伐身负真龙血脉,二人同行,可为大荒添一份助力。只是朝堂心思难测,此行于他们而言,风险不小。”
绩微微颔首,目光紧紧锁住启明星:“你既然是安若离的师姐,那想必对桃花山的情形十分熟悉。令与颉,常年栖身桃花山,此事你应当知晓?”
问话终于落到了岁家的头上,这才是二人今夜真正关心的重点。
启明星心中了然,司岁台对桃花山的关注由来已久。
她神色不变,从容答道:“知晓。令前辈久居崖台,照看山内。颉遭岁陵事变重创,如今残躯被束缚在桃花山中静养。不过,有令在,山中不会生出大乱。”
黍轻声追问:“那安若离离山远赴大荒,桃花山只剩令一人照管,你就不担心,朝堂会对此有所动静?”
这一问极为刁钻。
若是安若离是桃花山重要之人,他一旦离开,后方便有隐患;若是无关紧要,那为何要千里跋涉,奔赴凶险的大荒棋局。
启明星思索片刻:“令的本事,足以悄无声息带走颉。安师弟放心动身,正是信得过令,也许是留有后手。”
绩沉默片刻,指尖摩挲简牍边缘,缓缓说道:“司岁台的天桩遍布大荒。待到安若离踏入此城,他的气息、一举一动,都会被记录归档。他身上带着桃花山的岁息,必然会被重点勘验。若是有异常力量波动,百灶那边,不会坐视不理。”
“我明白。”启明星淡淡道,“安师弟动身之前,令已经提点过他。踏入大荒,一言一行都会谨慎自持,不会随意展露力量,授人以柄。”
黍和绩相互对视了一眼,神色各异。
黍望着灯焰,轻声感慨:“老真龙这道圣旨,看似是召护道者前来协防地脉,实则是把各方势力汇聚到大荒。真龙血脉、桃花山的修行者,再加上我们以及司岁台,四方同守一地,朝堂的猜忌,只会日复一日加重。”
她抬眼看向启明星,远山般的眉眼藏着悠远的审视:“启明星姑娘,你游历四方,精通地脉之学,不远千里来到大荒,助我们观测浊流。不知你,又是为何而来?”
终于,问话绕回了她本人。
这是今夜闲谈最核心的试探。
油灯噼啪一声,爆出一点灯花。
启明星微微端坐,语气随意:“我游历八方,观览天下地脉。听闻北荒地脉动荡,浊祸将起,不忍见荒原上的流民、守土之人,受邪魔之苦,便留下来搭把手。待到地脉危机稍稍平息,我依旧会继续游历四方。”
这番说辞,半真半假。
守护苍生是本心,可她现在留在大荒,还有护持弟子、制衡棋局的考量。
绩看着她,没有接话。
他能感觉到,启明星的故事里还有没摊开的部分,但对方言辞滴水不漏,没有留下可供追问的破绽。
黍轻轻叹了一口气,神色稍稍柔和下来:“但愿如此。大荒的浊祸,一旦爆发,不分身份来历,无人能够独善其身。若你真心相助,大荒自然欢迎。只是切记,大荒之内,莫要掀起额外风波。”
“我记下了。”启明星微微颔首。
夜色更深,窗外荒原的风声呜呜穿过院落。
黍站起身,素色长衫随动作轻晃:“时辰不早,我们不便久留。帝应伐与安若离抵达大荒之时,我们会派人前去接应。”
绩也拿起案上的简牍,拿在手中:“若他们路上遇到地脉溢散,大荒和司岁台也会就近施以援手。”
“多谢二位。”启明星起身相送。
二人缓步走出屋门,踏入沉沉夜色。
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屋内灯火。
廊下,秋风卷起枯叶。
绩侧头望向身侧的黍,低声开口:“黍姐,她的话,听起来合乎情理,但我总觉得藏着东西。安若离是她师弟,这层关系来得太过凑巧。”
黍停下脚步,抬眼望向北方沉沉的荒原,灰瞳深邃悠远:“她言语从容,没有谎言的破绽,可也没有全盘托出。真假掺半,才最难分辨。”
“等安若离抵达大荒,天桩观测之下,我们便能看清桃花山来的这位修行者,究竟藏着何等力量。”绩回道。
黍轻轻摇头:“不止要看安若离,还要继续留意启明星。她身上的气息,同样耐人寻味。大荒的棋局,棋子正在陆续抵达,我们静观其变即可。”
屋内,启明星独自坐回灯前。
木门闭合的瞬间,方才维持的从容散去。
她抬手,捻起案边一根干枯的枯草。
方才的一番闲谈,算是暂时稳住了黍与绩。
但二人心中疑虑并未消散,只会更加留意安若离,也会持续盯着她本人。
她抬手,心念微动,那根连接千里之外的纤细感知丝线轻轻震颤。
安若离与帝应伐,在向北赶路,离大荒越来越近。
荒原之下,地底浊流静静蛰伏。
各方人物,都在等待二人的到来。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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