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山,崖台。
山风终年不息,卷着粉白桃瓣漫过青石台面。
令斜倚在那块她天天待在那饮酒的岩石上,酒壶搁在身侧,眼望着云海的方向,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一片飘落的桃花。
颉静坐在一块青黑石座上,身后斜斜横生一枝古梅,枝桠遒劲,缀满簇簇素白花朵,零星花瓣悠悠飘落,落在她肩头、书籍与盘绕地面的龙尾之上。
她那一对青白相间的龙角,墨色短发发梢晕染着淡淡的赤红,尖细的龙耳隐在发丝两侧。
身上是层次繁复的宽袖古式衣袍:内层为素白交领中衣,外罩一件墨绿大氅,衣身织有暗格纹样,衣缘镶着鲜亮的橙红镶边。
宽大的衣袂层层叠叠,米白色的飘带如云絮般缠绕翻卷,随风似在轻轻浮动。
下身是灰黑长裙,裙面印着古朴的篆文,墨色纹路顺着衣摆流淌。
一串橙红珠串垂在胸前,随她动作微微晃动。
青碧色的龙尾自衣下蜿蜒铺展,尾鳍带着浅粉与乳白的渐变,一圈圈盘绕在落满桃花瓣的地面。
她膝头捧着一本厚重的书册,指尖轻轻搭在书页边缘,垂眸静静阅读世界近代史。
目光平静,一字一句缓慢品读,山间中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轻响。
桃花瓣不断从枝头飘落,落在书页间,落在她垂落的衣摆与龙鳞之上。
周遭纷落的桃花衬得白衣、绿袍与素梅愈发清雅。
“安若离已经动身北上大荒城了。”令的声音带着酒意,慢悠悠,传入颉耳中,“启明星留下手札,托我照看桃花山,妹妹,你怎么看?”
闻言,颉缓缓抬眼,眸若寒潭,声线沉静:“安若离一走,此山便又只剩你我二人。只是,如今反倒劳烦姐姐在此,守着我。”
令低笑了一声,酒壶提起抿了一口,笑意漫不经心:“何出此言。吾妹尚在,借这山的地脉精气缓缓调养身躯,这难道不值得一贺?”
颉沉默下去,胸腔起伏,酝酿片刻才缓缓开口:“……可我如今已是他的弟子。陈年旧事,我早已倦怠。大荒这盘棋局,真龙、岁家、朝堂三公搅作一团,安若离入局,他的分身于大荒城内周旋。世人博弈,倒如一卷正在书写的史书。”
“热闹,但也凶险。”令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桃花,指尖轻轻碾开花瓣,“不过他敢送分身踏入大荒,便是做好舍弃的准备。他留的后手不少,那三枚桃核锚点,便是退路。除此之外,他还备下另一具分身,藏在桃林深处的隐秘洞窟,作为备用马甲。”
洞窟之内,幽微光尘浮动。
那具躯体静静盘膝坐在洞窟中央。
是个娇小的萝莉身形,一头耀眼灿烂的金色长发顺着肩头垂落,发梢微微卷曲。
一双赤红的眼眸干净透亮,像初生幼兽,纯粹懵懂。
头上戴着一顶宽大的黑色军帽,帽檐装饰着银白羽翼,羽翼中央嵌着一枚金色棱形徽记,华丽又威风。
一身宽松的黑色衣袍,衣摆与袖口缀着银色几何状的菱形纹饰,红白色的领带松松垂在胸前。
宽大衣料衬得她身形愈发小巧,一双细白的腿随意蜷着,明明装束锐利飒爽,落在这副娇小躯体上,却生出反差感。
原本空寂的躯壳眼睫微微颤动。
一缕轻盈飘忽的意念,如同山间无形长风,缓缓填满这具躯壳。
是风。
那缕风长久依附在安若离分身身侧游走的一缕意念,随安若离一路行动,感知着外界一切,借着安若离的见闻,看遍山川与地脉。
方才安若离断开深度意念链接,只保留细弱感知丝线的那一刻,风便寻到机会,悄然脱离,循着桃花山的地脉岁息,潜入这具闲置的马甲躯体之中。
猩红的眼眸缓缓睁开。
一副天然的茫然,像是刚刚诞生,才学会感知天地万物。
她歪了歪脑袋,抬手盯着自己纤细的手掌,指尖轻轻蜷起,又张开,小声喃喃自语,音色清甜软糯。
“原来……拥有躯体,是这样的感觉。我不再是飘着,我能摸到花瓣,我能踩在泥土上,我能行走于人间,我……是风。”
天地精气孕育而出的躯壳,天生便与山川、风息同频。
她是借桃花山天地生机诞生的“天地之女”,心思纯粹,带一股天然呆的懵懂。
方才苏醒,还差点被宽大的衣摆绊倒,踉跄了一下,才慢慢站起身。
她脚步轻轻,如同风穿过草木,走出洞窟。
桃林的风裹住她宽大的黑袍衣袂,粉白花瓣落在金色长发与帽檐的银翼之上。
她仰头望向漫山桃林,眼睛亮晶晶,好奇地伸手去抓随风飞舞的花瓣,抓了好几次,花瓣次次从指尖溜走,她便轻轻“唔”了一声,有点委屈地抿起嘴唇。
令的感知何等敏锐,当她踏出洞窟的瞬间,崖台上的她便察觉到桃林之中气息异动。
令抬眼望向洞窟方向,眉梢微挑,轻声自语:“哦?倒是没想到,一缕随风游走的意念,竟会抢占这具天地精气凝成的备用躯壳。安若离预留的马甲,被人占咯。”
风小跑到崖台之下,仰起小脸,赤红的眼睛望着青石上饮酒的令,语气软糯,带着些茫然:“令……前辈?”
令托着酒壶,静静打量这个反差强烈的小家伙——装束凌厉,可神态举止却懵懂天真,像个刚出世的孩童。
“是你,依附在安若离身侧的那一缕流风。”令缓缓开口,“这具分身是他的后手,以桃花山天地精气塑造。你贸然占去,就不怕他归来之时,收回这副躯体,把你流放?”
风歪着脑袋,长长的金发滑到脸颊边,认真思索半晌,才慢吞吞回答:“安若离哥哥……留下锚点,是为了守护桃花山。我……我可以替他守在这里呀。我是风,能听见山的声音,也能……感知地底地脉的动静……嗯……我会看好锚点,也会看住颉姐姐的。”
她抬手,笨拙地揪了揪宽大黑袍的衣角,帽上银翼跟着轻轻晃动:“只是……我有时候有些不明白他说的那些话。嗯……唔……我想好好看看这片天地,想以人的身躯行走在这片天地……算是交换,好不好嘛?”
令皱了皱眉,微微颔首,酒壶轻轻磕在青石上,发出清脆声响:“说得倒是有理。不过有些注意事项,你需要记得。不要擅动颉,不能随意以你那副模样离开山域。你这小家伙若是惹出祸端,用不着他出手,我便会将你这缕风,打散回山林之中。”
“我记住啦!”风眼睛一亮,用力点头,宽大的帽子差点从头顶滑下来,她慌忙伸手扶住帽檐,模样有些呆呆的,“我不会乱跑的!我会乖乖守在这里的!”
颉听见了她们的对话,目光自书卷上移开,神色微讶:“依我推测,师尊一旦感知不到这具分身,怕是会匆匆折返,探查变故。”
令轻笑一声,“确有这般可能,旁人见了,怕是要以为桃花山闯了不速之客。”
清风微拂,漫过整片桃林。
风站在落满花瓣的林间,心神分出一缕,连接三处桃核锚点。
她能感知锚点内蕴藏的意念波动,感知千里之外,安若离与帝应伐正在荒原赶路,只是,地底浊流隐隐躁动。
只是她不明白其中复杂的棋局,只隐约察觉到远方有不安的气息,皱起小小的眉头。
……
大荒方向,荒原之上。
安若离与帝应伐胯下骏马踏着干枯荒草,一路向北。
安若离忽然微微一顿,心底隐约察觉到桃花山那处备用分身的气息变动。
但本体启明星刻意切断深度意念,只留下微弱感知,无法探知详情,只能隐约感知,那具备用躯体,已经……苏醒了?
安若离眉头微蹙,低声对身前策马的帝应伐道:“桃花山那边,似乎有变故。但并非危机,只是……有人接手了那具预留的分身。”
帝应伐勒住马缰,侧过头:“是令前辈?”
“不是。”安若离轻轻摇头,目光疑惑的望向南方天际,“是……一缕风?气息很奇怪,那道气息,像是天地孕育而生。”
荒原长风呼啸而过,裹挟着地底浊流淡淡的腥气,自远方扑面而来。
地面之下,一道细微的地脉裂隙,正在缓缓张开。
污浊灰雾自泥土缝隙丝丝缕缕向外渗出,低阶邪魔的嘶吼,隐约从地底传来。
他们,撞上了地脉溢散。
……
……
P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