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后,诺丁学院渐渐安静。
学生宿舍的灯一盏盏熄灭,操场上只剩下月光和树影。小舞睡得并不踏实,迷迷糊糊间总觉得窗外有风在压低声音。她翻了个身,手指下意识抓住枕边叶问天白日送来的木符。
那木符不是什么珍贵魂导器,只是一块被龙力温养过的普通灵木。叶问天说,若夜里心神不宁,握着它会舒服些。小舞嘴上嫌弃,说自己才不需要这种哄小孩的东西,入夜后却悄悄放在了枕边。
此刻木符微微发热。
小舞睁开眼,耳朵轻轻动了动。她听见极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风响,像有重物落在屋檐,又像有人把整片夜色压弯。
学院后山,叶问天已经站在月光下。
他没有睡。自从白日玉小刚再次失势,他便知道唐昊不会继续沉默。唐昊这样的人,年轻时以霸道行事,失去阿银后又以颓废逃避。可只要唐三受挫,他那份藏在酒气里的护短便会重新变成锤。
树林尽头,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走出。
唐昊披着破旧黑袍,胡茬凌乱,手中提着酒壶。若只看外表,他像个潦倒的醉汉。可当他踏出阴影时,整座后山的空气都沉了下去。昊天锤没有显形,锤意却已经先一步砸向叶问天。
“你很狂。”唐昊声音沙哑。
叶问天看着他:“你比我想象中来得晚。”
唐昊眼神一厉:“小小年纪,真以为有点奇遇,便能踩着唐家立威?”
“唐家若不把别人当垫脚石,我踩不到。”
唐昊冷笑,酒壶被他随手丢开,砸在石上碎成数片:“牙尖嘴利。你当众辱我儿,毁小刚名声,今日总该给个交代。”
叶问天平静道:“唐三暗器偷袭,是事实。玉小刚理论空泛,是事实。你暗中以封号威压压低阶学生,也是事实。你要的交代,是让我替事实道歉?”
唐昊眸中怒意暴涨。
他这一生最恨别人揭他的短。阿银之死后,他把所有痛苦都压成仇恨,仇武魂殿,仇命运,仇世道,却很少真正问自己,当年若他足够强、足够清醒,是否能护住妻子。后来他把希望寄托在唐三身上,仿佛儿子的成功能替他洗去所有失败。
可叶问天偏偏不肯顺着这层遮羞布。
“你找死!”
昊天锤终于显形。
黑色巨锤出现在唐昊掌中,九个魂环升起,封号斗罗的威压如山洪般倾泻。后山树木剧烈摇晃,飞鸟惊起,却在半空被气势压得不敢鸣叫。普通魂师若站在此处,只怕连武魂都难以释放。
叶问天身后,九天鸿蒙龙尊的虚影缓缓睁眼。
他如今尚未登临巅峰,魂力等级远不及唐昊。可他的武魂本源太高,高到昊天锤所谓器武魂巅峰,在龙尊气息面前也要被压低一头。更重要的是,唐昊锤意里有裂缝。那裂缝来自悔恨、逃避、迁怒与护短
“第一魂技,龙威镇域。”
红色魂环照亮后山。龙威落下,不是单纯压制魂力,而是直指武魂本源。唐昊只觉得掌中昊天锤猛然一沉,像被某种更古老、更尊贵的力量盯住。锤身发出低沉嗡鸣,竟有片刻迟滞。
唐昊眼中闪过惊骇。
他当年面对武魂殿诸多强者,也不曾有过这种感觉。那不是力量大小的问题,而是位阶压制。像凡铁遇见天火,再硬也要先承认自身是铁。
“昊天九绝,破!”
唐昊怒吼一声,巨锤裹挟黑光砸下。山石崩裂,狂风倒卷。叶问天脚下第二魂环亮起,鸿蒙龙爪迎着锤影探出。龙爪并未与昊天锤硬碰,而是精准扣住锤意最薄弱的一线,空间撕裂之力骤然爆发。
轰鸣声震碎夜色。
叶问天后退三步,衣袖猎猎。唐昊却也闷哼一声,掌心虎口裂开,鲜血顺着锤柄滑落。
封号斗罗对少年,本该是碾压。可此刻的结果,却像一记耳光抽在唐昊脸上。
“你只有这点本事?”叶问天问。
唐昊怒极反笑:“好,好得很!我倒要看看,你能接几锤!”
他身上第七魂环亮起,昊天真身的威压刚要展开,远处忽然传来少女惊呼。
“叶问天!”
小舞站在后山入口,脸色发白。她被木符惊醒后一路追来,正好看见唐昊释放封号威压。她不知道唐昊是谁,却能感觉到那股力量足以碾碎普通魂师。她几乎没有犹豫,便要冲向叶问天。
叶问天眉头微皱:“别过来。”
唐昊的目光却落在小舞身上。
那一瞬间,他眼中闪过极细微的异色。十万年魂兽化形的气息虽被遮掩,却逃不过他的感知。若是从前,他或许不会多想。可如今唐三需要变强,而小舞又明显站在叶问天身边。
叶问天眼神骤冷。
“唐昊。”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了寒意,“收起你的念头。”
唐昊冷哼:“魂兽化形,本就是魂师机缘。你护得住她一时,护得住一世?”
小舞脸色瞬间苍白。她最害怕的秘密,竟被这个男人一眼看穿。
叶问天向前一步,周身龙威不再压抑。第三魂环、第四魂环接连亮起,龙影千幻与镇世龙啸的气息交叠,整片后山仿佛有万龙俯首。唐昊的昊天真身尚未完全展开,便被龙啸震得魂力一滞。
“你可以冲我来。”叶问天道,“但你若敢把她当魂环,我会让唐三此生再无吸收任何魂环的机会。”
唐昊瞳孔一缩。
他听得出,这不是威胁,而是陈述。叶问天有一种近乎可怕的笃定,仿佛他既然说出口,便一定做得到。
小舞怔怔望着叶问天的背影。她明明害怕得指尖发冷,可看见他站在自己身前,那股冷意又一点点散去。她忽然明白,叶问天早就看穿了她的身份,却从未拆穿、从未利用、也从未让她恐惧。
他一直在保护她的自由。
唐昊握紧昊天锤,脸色阴晴不定。若继续打下去,他当然有封号斗罗的底蕴,可诺丁学院已被惊动,武魂殿的人也在城中。更重要的是,他没有把握在短时间内拿下叶问天。一个拿不下的少年,背后还可能牵动武魂殿与更多势力。
他不能让唐三陷入更大的风险。
“今日算你命大。”唐昊收起昊天锤,声音阴冷,“但你护着魂兽,与魂师界为敌,迟早会付出代价。”
叶问天道:“我护的是人,不是魂环。你看不懂,所以你这一生只会失去。”
唐昊身形一震,眼中怒意几乎化为实质,却终究没有再出手。他转身没入夜色,脚步比来时更重。
后山重新安静。
小舞站在原地,眼眶微红。她想说很多话,想问他是不是早就知道,想问他会不会嫌弃她是魂兽,想问他为什么愿意为她直面封号斗罗。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一句轻轻的:“你受伤了吗?”
叶问天低头看了看袖口被锤风撕出的裂痕:“没有。”
小舞却不信,跑过来绕着他看了一圈,确认他只是魂力微震,才松了口气。下一刻,她忽然伸手抱住他的手臂,额头抵在他衣袖上。
“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嗯。”
“那你为什么不问?”
叶问天声音放轻:“因为你是谁,应该由你自己告诉我,而不是由我逼你承认。”
小舞眼眶一下红透。
她来到人类世界后,最怕身份暴露,怕被追杀,怕被夺环,也怕自己所有欢笑都只是短暂幻梦。可叶问天一句话,却让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躲在伪装里的魂兽,而是可以堂堂正正站在他面前的小舞。
“叶问天。”她吸了吸鼻子,“以后我会变强的。不是为了献祭,也不是为了躲起来,是为了有一天,别人想伤你时,我也能站在你前面。”
叶问天看着她,眼神温和:“好。”
远处树影中,胡列娜静静收回目光。
她原本也被动静惊醒,追到后山时正好看见唐昊退走。她没有现身,因为她看见了小舞那一刻的脆弱,也看见了叶问天如何守住别人的秘密。胡列娜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羡慕。
被这样的人护着,应该很安心吧。
同一夜,武魂殿方向,一只传讯灵鸽破空而去。胡列娜写给比比东的第二封信只有短短几行。
唐昊夜袭诺丁,叶问天正面接锤不败。小舞疑似十万年魂兽化形,但叶问天已明确护其自由。此人重情,却非软弱;护短,却有底线。唐家父子若继续逼迫,必败。
信纸最后,她停笔许久,又添了一句。
冕下,他与世人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