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魂城的雨下了一整夜。
黑色殿檐滴水成线，砸在青石阶上，声音细密而冷。比比东坐在书案后，案上摊着两封来自诺丁的信。第一封写叶问天与胡列娜的交流，第二封写唐昊夜袭、龙尊退锤、小舞身份暴露却被护住。
殿内烛火轻轻晃动，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唐昊。”比比东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唇角浮起一丝冷意。
她与唐家从来不是陌生人。唐昊当年闯下的祸、武魂殿付出的代价、阿银献祭后留下的旧怨，都像一根根暗线缠在大陆格局里。过去比比东提起唐昊，只会想到昊天锤的霸道与武魂殿的颜面。可如今看见胡列娜信中所写，她忽然觉得可笑。
一个连妻子都护不住的人，一个把半生颓废包装成深情的人，一个对弱小魂兽少女动念却自称强者的人，竟也配被大陆传成悲情霸主。
比比东指尖轻轻抚过信纸上“护其自由”四字。
她想起叶问天站在大殿中对她说，你本无罪。
那一日之后，她曾数次在夜里醒来。罗刹神念像黑潮一样在她耳边低语，告诉她仇恨才是力量，杀戮才是归宿，所有背叛都该用血清洗。过去她习惯了与那些声音共处，甚至以为自己早已被黑暗吞没。可叶问天的话像一枚钉子，牢牢钉在黑潮中央。
若她本无罪，那她为何一定要活成世人恐惧的模样？
殿门外传来轻微脚步声。
“进。”
菊斗罗月关走入殿中，躬身行礼：“教皇冕下，胡列娜又传信了？”
比比东将信纸压在掌下，没有立刻回答：“你觉得唐昊如何？”
月关一怔，斟酌道：“昊天斗罗天赋极高，战力强横。当年若非……”
“我问的不是战力。”比比东打断他，“我问他这个人。”
月关沉默了。
武魂殿内很少有人这样评价唐昊。敌人往往会被简化成战力、威胁、仇怨，而不是一个具体的人。许久后，他低声道：“偏执，护短，行事霸道，不计后果。”
比比东轻笑：“还有懦弱。”
月关眼神微动，不敢接话。
比比东起身走到窗边。雨幕之后，武魂城的灯火模糊成一片。她曾以为，只要站到最高处，便不会再被命运摆布。可真正坐上王座才发现，高处并不自由，只是把枷锁换成了更冷的金属。
“叶问天能接唐昊一锤。”她道。
月关终于露出惊色：“他才多大？”
“十四岁不到。”
殿内短暂寂静。十四岁不到，正面接封号斗罗一锤不败。这样的消息若传出去，整个大陆都会震动。月关第一反应是不可思议，第二反应却是庆幸。庆幸胡列娜没有与他为敌，庆幸教皇冕下似乎也并无敌意。
“冕下打算如何对待他？”月关问。
比比东垂眸看着雨：“不要拉拢。”
月关更惊讶了。武魂殿遇见天才，向来不会放过。能招揽便招揽，不能招揽便至少要掌握动向。叶问天这样的存在，理应被列为最高等级目标。
比比东像是看穿他的疑惑，淡淡道：“有些人不能用利益拉拢。你给他权势，他不稀罕；给他资源，他未必需要；若以威胁逼迫，只会把他推到对面。”
“那……”
“以诚相待。”
这四个字从比比东口中说出，连月关都微微失神。武魂殿的教皇，罗刹神传承者，竟然说要以诚相待。
比比东回到书案前，取出一张空白信纸。她很少亲自回信给弟子，更多时候只是批示、命令、安排。可这一次，她提笔许久，写得很慢。
信中没有要求胡列娜刺探叶问天的秘密，也没有命她设法拉拢小舞。她只写：留在诺丁，继续旁观。若叶问天需要武魂殿出面压住唐昊后续试探，可暗中相助，不必邀功。小舞之事，不得外传。唐家若借魂兽身份发难，先报于我。
写到最后，她笔尖停住。
她本想落下教皇的署名，却忽然想起叶问天那日站在大殿中央，说若你愿意听，我会说。
比比东沉默片刻，在信末添了一句：告诉叶问天，武魂殿欠他一次善意。
月关看见那句话，心中掀起波澜。
这不是普通承诺。以武魂殿之名欠一个少年善意，足以让许多势力重新评估叶问天的位置。可比比东神情平静，像只是做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冕下，若长老殿追问……”
“让他们来问我。”比比东道。
她的声音不重，却让殿内空气瞬间冷了下去。月关低头应是，不再多言。
雨势渐小。
比比东独自留在殿中，重新展开胡列娜的信。她反复看着那句“他与世人不同”，忽然觉得心湖深处有风掠过。不是罗刹神念带来的黑暗风暴，而是一种久违的、近乎陌生的平静。
她并不天真。一个少年无法凭几句话治愈她半生伤痕，也不可能让她立刻放下所有仇怨。可他像一束光，照见了她从前不敢承认的委屈，也照见了她仍未完全死去的本心。
这已经足够珍贵。
与此同时，诺丁学院内，唐三正在玉小刚房中听训。
唐昊夜袭失败的消息没有公开，但唐三从父亲的沉默里察觉到了结果。唐昊回来时右手虎口有伤，虽只是细微裂口，却像烙印一样刺在唐三眼里。那是他第一次看见父亲在同龄人面前吃亏。
“爸爸真的败了？”唐三低声问。
唐昊坐在阴影里，没有回答。
沉默便是答案。
玉小刚脸色难看：“叶问天的武魂压制太强，不能再以常理判断。小三，你必须尽快提升实力。学院资源有限，继续留在诺丁只会被他压住。”
唐三抬头：“老师的意思是？”
“离开诺丁。”玉小刚道，“去更适合你的地方。史莱克学院虽条件简陋，却有真正怪物聚集。只要你在那里重组队伍，未来大赛上未必不能反压叶问天。”
唐三眼底重新燃起一丝光。
史莱克。怪物学院。若诺丁已经成为叶问天的主场，那他便换一个战场。他还有双生武魂，还有父亲，还有老师，还有未来注定属于他的神位。一次次受挫，不过是成神路上的磨刀石。
可他没有注意到，窗外小舞的身影一闪而过。
小舞原本只是路过，却听见了史莱克二字，也听见了唐三语气里那股不肯罢休的执念。她站在走廊阴影里，心里忽然很平静。若是从前，她也许会因为同窗情分犹豫。可经历唐昊夜袭后，她终于明白，唐家父子眼中没有真正的尊重。
他们看见的不是她，而是魂环、助力、筹码。
小舞转身离开，跑向叶问天常去的后山。
叶问天正坐在树下调息。夜风吹过，他睁开眼，看见小舞气喘吁吁地跑来。
“唐三他们要走。”小舞说。
“去史莱克？”
小舞睁大眼：“你怎么知道？”
叶问天淡淡一笑：“有些人失败后，不会先反省，只会换个地方继续证明自己。”
小舞坐到他身边，抱着膝盖：“那我们呢？”
“我们也会去。”
“为什么？”
“因为有些滤镜，要在人最多的时候打碎。”
小舞似懂非懂地点头。她不太关心什么滤镜，只关心叶问天会不会独自离开。确定他会带着自己，她心里便安稳下来。
远处，胡列娜收到武魂殿回信。她拆开信，看见比比东的批示，眼底闪过一丝惊讶。尤其是最后那句武魂殿欠他一次善意，让她忍不住望向后山方向。
月光下，叶问天与小舞并肩坐在树下。少年白衣如雪，少女眉眼明亮。画面干净得不像这片充满算计的魂师世界。
胡列娜轻轻收起信纸，唇角微扬。
“史莱克吗？”她低声道，“看来接下来，会更有趣。”
诺丁城的风在这一夜悄然转向。
玉小刚想借史莱克重塑名声，唐三想在那里找回天才光环，唐昊想等待下一次护子出手的机会。可他们都不知道，叶问天也正等着那一天。
等着所谓怪物学院聚齐。
等着所有自诩天才的人站到台前。
然后，以最堂堂正正的方式，让世人看清，怪物与真正的天骄之间，究竟隔着多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