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顾然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躺在茅草铺上,盯着低矮的木梁看了几秒,慢慢坐起来。后颈的酸痛比昨晚好了一些。茅草铺边缘有几根被压弯的干草,是他自己翻身留下的痕迹。他低头,视线落在屋角的空地上。
一根细细的、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边缘带着浅浅的齿痕,被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像是被什么人特意摆放过。他盯着那根骨头看了几秒,无声地笑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推开工棚的门。
晨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空气清澈,草叶上挂着露珠。那棵老橡树的树根边上,伊蕾娜正蹲在那里,白裙铺在松软的苔藓上,怀里抱着一只雪白的兔子,正用指尖捏着一片草叶,极轻地抵在兔子的鼻尖上。
顾然推门的声响让她捕捉到了。她转过头来,银发在肩侧晃了一下,眼睛弯了弯,声音清亮地扬起来:
“顾然——早上好!”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兔子,补了一句:“你看,兔兔!它吃东西的时候,耳朵会抖!”
顾然走过去蹲下。伊蕾娜的视线在他脸上落了一瞬,然后收回手,从身侧的地上拿起一个用宽大叶片包成的小包,递到他面前。
“给。”
顾然接过来,揭开一角,底下是一捧野果和几朵干净的蘑菇,果子颜色暗红,表面还带着清晨的露水;蘑菇伞盖边缘泛着浅褐色的纹路,像是刚摘不久。
“……哪来的?”
“那边。”伊蕾娜朝树林深处抬了抬下巴,语气轻快,“早上醒来,走了一段路。它们在那里。”
顾然看着手里那包东西,又看了看她,她正低头用指腹轻蹭那只兔子的耳朵根。他把叶子重新合上:“……谢了。”
“嗯。”伊蕾娜应了一声,尾调平稳,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碎草屑,站在小径边上,歪了歪头,像是在问:走吧?
顾然把那包果子和蘑菇放回棚里,拿了斧头和干粮袋。出门的时候,她已经站在小径上了。
“去做什么?”
“上工”
“那我也去。”
顾然没有多说什么,走在了前面。身后传来她的脚步声,轻盈的,不急不缓,像一只习惯了跟在人身后走路的鹿,既不会催促,也不会落下。
他们穿过林间小径,晨光逐渐被砍伐声和人声取代,工地的轮廓在树丛尽头浮现。斧头起落、原木被拖拽、铁器敲击木楔的声音沉闷地回荡在树冠之下。顾然踏入工地的第一秒,那些声音就出现了变化——不是完全停止,而是一种动作在完成前被压住的感觉。然后是一些目光,穿过木材堆和半成品板材的缝隙,落在他身后的那个银白色身影上,带着本能的、说不清的迟滞感。
顾然继续走。他能听到她在他身后发出的一声轻哼——很短,像是在说“我注意到了,但我没打算回应”。
然后工头来了。
“顾、顾然兄弟!”
声音急促,带着明显的不确定,像是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气来开启这个对话。他停在几步之外,目光先是落在顾然脸上,然后不由自主地偏了一下,又迅速收回来,像被什么东西晃了一下眼睛。
“……这位姑娘,是?”
“一位同行者。”顾然说。
工头张了张嘴,喉结动了动,视线在空气中来回漂移了几次。“您看……能不能……让这位姑娘先回去?这边工地乱糟糟的,万一……万一磕着碰着……”他的声音说到一半就开始断掉,尾音悬在空气里,像是找不到合适的词来收尾。
没等他开口——不远处传来一声喊叫。
一个主砍工人锯断了一棵树,但树干倒下的方向明显偏了。沉重的原木脱离锯口,朝下方一个正在收拾枝条的半兽人苦力直直压去。那个半兽人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吼,伸手去推,却只够到边缘,身体被带着向后踉跄了一步。
同一瞬间,白色的残影在视野里划过。
没有人看清她是怎么移动的。只是那道银白色的轮廓在视线边缘晃了一下,再捕捉到的时候,她人已经站在那个半兽人和树干之间,仰着脸,一只手向上托着——那截需要数人合抱的粗大原木,停在了她纤细的掌沿上方。
空气仿佛被一瞬间抽空了。所有斧头都停在了半空,所有的呼吸都压到了最低。风声还在树冠之间继续穿行,沙沙地响着,像是唯一还在持续流动的东西。
伊蕾娜偏头看了看那截树干,轻轻把它放到了旁边的空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半兽人,确认他还醒着,然后转身走回林地边缘,蹲下,用手指拨弄着刚才挖到一半的土坑。
几秒钟的凝固之后,工地的空气才开始重新流动。
工头站在顾然面前,嘴唇抖了几下,目光终于忍不住落在了那个林地边缘蹲着的银白色背影上,然后像是被烫到了一样收回来。他张了张嘴,然后不再说话,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叠晶券——面额杂乱,厚厚一摞,边缘因为长时间贴身放着有些磨损,数目明显超出了正常工钱的范围。他递向顾然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发抖,指尖被汗水浸得发亮。
顾然低头看着那叠晶券,心里那个声音直接就冒出来了:
“这是工钱?不对……这比他一个月工钱多太多了。这是他自己的钱。他在用他的老本求我走。”
“拿吗?”
“拿了,就别想再回来了。这条路就走不通了。”
“但确实需要这笔钱。屋顶要修,冬天还早,但总得提前准备……”
他正想着,工头已经颤着手把那叠晶券塞进了他的掌心。纸面带着体温,边缘有些潮湿,整叠钱被塞进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不计后果的力度,像是只要递出去就不再需要面对那份重量。
顾然看着手里那叠钱。
“拿一半。”
这个念头浮出来的时候,他几乎没来得及再想第二遍。
他咬了咬后槽牙,从那叠晶券中抽出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重新硬塞回工头手里。钱被推回去的时候工头的手指蜷了一下,像是想要推拒,但顾然没有再给他犹豫的机会,他已经收回了手,把那部分钱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一半,够了。”他的声音不大,平稳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比实际更笃定一些。
工头张了张嘴,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那半叠晶券,又抬眼看了看顾然,没说话。他的表情里有困惑,有茫然,像是见过很多种人,但没见过这样做的。顾然已经转过身,朝来时的路走去。
伊蕾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起来了,拍了拍手上的土,跟在他后面。她的脚步声轻盈而均匀。直到他们走过那截被她放到一旁的树桩时,她才偏头看了一眼那道断面上的裂纹,没有停顿,继续跟着他走回小径的入口。
身后的树丛逐渐合拢,工地的人声和斧响被隔绝在枝叶之外。
顾然走了一段路,终于把憋在心里那个念头放了出来,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系统,刚才伊蕾娜举那棵树和冲过去的速度,能估算出来大概值吗?”
面板安静了两三秒,然后亮起一行字:
“指令已接收。开始矢量推算——数据量不足,以下内容仅为估算:”
“峰值力量输出:约相当于普通成年男性上限的18至20倍。”
“瞬时移动速度:约14至16米/秒。”
顾然看着那行字,嘴角抽了抽,面部表情有些失控
“这简直是超人?!”
他关掉了面板。身后,伊蕾娜的脚步依然均匀地跟随着他,没有因为刚才那两行字而产生任何变化。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她只知道他走慢了一些,所以他可能是在想事情——那就等他走完那段路,再继续往前走。
顾然把那两行数字收进了记忆深处,继续走着。林间的风穿过树梢,把伊蕾娜银白的发尾轻轻扬起来,又放下去。
走了大约百来步,身后的树丛缝隙里隐约传来工地的嘈杂声重新活过来的动静——人声、斧头声、拖拽原木的声音,像一锅被搅开的水重新沸腾。但在那层嘈杂底下,顾然还是捕捉到了一道刻意压低的、粗哑的嗓音,带着还没散尽的后怕和急促,从枝叶的缝隙间挤了出来:
“吵什么吵!都给我闭嘴!”
是工头的声音。
“那姑娘能是普通人吗?那速度,那力量……老子年轻时在滚石城见过那些骑士老爷、魔法师老爷,都没这么邪乎的!那姑娘要是想,咱们今天谁也别想活!都他娘的给我老老实实干活,当什么都没看见,谁往外传,我扒了谁的皮!”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之后,工地那边重新安静下去,只剩下斧头起落和原木拖拽的闷响,像一只被打断的野兽重新收敛了呼吸,压低了脊背,继续在原有的节律中向前推进,不再发出多余的声响。
顾然没有说话。他继续走着,林间的光线逐渐变得明亮、柔和,工地的喧嚣被彻底隔绝在身后的树丛之外。而伊蕾娜轻跃几步,追了上来“哼,哼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