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尔回来的时候,带回了一个消息。
"三十年前,"她在我对面坐下,神情凝重,"这个粮仓原来的位置,是一户人家的宅子,那户人家因为一场纠纷,全家遇难,宅子后来被拆了,盖了粮仓,但据老人说,当时的处理并不完善,没有好好超度。"
"纠纷的性质?"我问。
"土地纠纷,"克莱尔说,"被另一户势力大的人家逼迫,最后走投无路,一家人在宅子里……"她顿了一下,"就是在那里死的。"
我沉默了一下,"那户势力大的人家现在还在村子里吗?"
克莱尔摇头,"早就搬走了,几十年前的事了,现在村子里的人大部分都是后来迁进来的,知道这段历史的只有几个老人。"
我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有执念的恶灵,起因是一场被遗忘了三十年的冤屈,侵扰的目标是建在他们故居上的粮仓——情绪残留,不是纯粹的恶意,是某种没有被处理掉的、沉积了三十年的东西。
"这种情况,"我开口,"你作为神官,通常怎么处理?"
"超度,"克莱尔说,"引导执念消散,让灵魂得到安息,但这需要对方的执念有一个出口,也就是说,需要有人承认那段历史,或者做某种形式的弥补,否则单纯用神术压制,只是治标不治本。"
"弥补,"我重复这个词,"加害者已经不在了,弥补的对象是谁?"
"是村子,"克莱尔说,"或者说,是记忆。让那段历史被记住,让那家人的遭遇被承认,有时候,执念需要的只是一个被看见的机会。"
我看着她,"你研究过这些?"
"神官的课业里有,"她说,语气平淡,但眼神认真,"处理恶灵不只是驱散,更重要的是理解它们为什么存在。"
我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今晚,我们先接触它,确认我的判断是否正确,如果是执念型的恶灵,就按你说的方向处理,你负责超度的部分,我负责和它沟通。"
克莱尔看了我一眼,"和恶灵沟通?"
"魅魔的感知能力不只是读人的情绪,"我说,"对非人类的存在也有一定效果,我试试看。"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好。"
夜里,月亮出来了。
我和克莱尔在粮仓旁边的老树下等着,克莱尔手里握着一串银色的念珠,是她的法器,我站在她旁边,没有任何武器,但这没有关系,我本来也不打算打架。
周围很安静,虫鸣声把夜晚衬得更静,风把树叶吹得轻轻响,粮仓的石墙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你不冷吗?"克莱尔压低声音问我。
"不冷,"我说,"魅魔的体温调节比人类好。"
"哦,"她点了点头,然后沉默了一会儿,"你原本……是什么?"
我看了她一眼。
"不用回答,"她迅速补充,"只是好奇,如果不方便说——"
"人,"我说,"原本是普通人。"
克莱尔愣了一下,"被诅咒了?"
"差不多,"我想了想,"被女神好意改造了。"
她沉默了一下,"……女神做的?"
"对。"
又是一段沉默,然后她轻声开口,"那一定很突然。"
"非常突然,"我说,"我当时手里还拿着一罐啤酒。"
"啤酒是什么?"
"一种饮料,"我说,"算了,说来话长。"
克莱尔没有继续追问,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粮仓方向,我也跟着收回思绪。
然后,寒意来了。
不是风带来的,是那种更深层的、像是某个开关被打开的感觉,空气的质地在一瞬间变了,虫鸣声停了,树叶也不动了,月光像是被什么东西过滤了一遍,变得更冷,更薄。
克莱尔的手握紧了念珠,我感知到她的情绪骤然收紧,但她没有动,站在原地,呼吸平稳。
粮仓外墙附近,有什么东西开始聚拢。
起初是一团淡淡的、几乎看不清的雾气,和普通的夜雾不一样,它的边缘在缓慢地涌动,像是有某种意识在驱动,慢慢地,它聚拢成了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不清晰,像是一张被水浸泡过的旧照片,细节全部模糊,只剩下一个大致的形状。
我向外扩展感知,轻轻地,试探性地触碰那团存在。
回传回来的东西,让我沉默了一下。
不是愤怒,不是恶意,是一种沉积了很久的、已经快要失去形状的悲哀。像是一块被长期浸泡在水里的布,原本的颜色和纹样都模糊了,只剩下一种说不清是什么颜色的暗沉。
还有执念。
执念很清晰,清晰得和那团模糊的悲哀形成了奇怪的对比,像是一根钉子钉在腐朽的木头里,木头已经烂了,但钉子还在。
我开口,没有用普通的语言,是用感知能力向外传递,像是把一种情绪翻译成对方能接收到的频率,"我知道你在这里,我知道发生过什么,我来不是要驱散你的。"
那团人形轮廓停顿了一下。
克莱尔在我旁边没有动,我感知到她屏住了呼吸。
那团存在开始缓慢地移动,不是靠近,也不是逃离,是一种迟疑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徘徊,像一只受过伤的动物在决定要不要相信眼前的人。
"三十年了,"我轻声说,这次用了真实的语言,声音压得很低,"你们等了三十年,没有人记得,没有人来过,是吗?"
那团轮廓微微颤动了一下。
我感知到某种东西松动了,像是一扇锁了很久的门,钥匙插进去的那一刻。
"今晚有人来了,"我说,"她是这里的神官,她知道你们的事了,她会记住的。"
克莱尔在我旁边轻轻动了一下,我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明白了我的意思,握着念珠向前迈了一步,声音很轻,但很稳,"我是供奉艾尔希女神的神官克莱尔,我听说了你们的故事,那段历史不应该被遗忘,我会把它记录下来,让村子里的人都知道,曾经有一户人家在这里生活过,他们受了委屈,他们值得被记住。"
沉默。
很长的沉默。
那团人形轮廓在月光下缓慢地、缓慢地,开始变得透明。
不是消散,是一种从内部开始发光的透明,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点亮了,那层沉积了三十年的暗沉慢慢退去,露出某种更干净的东西,我感知到执念在松开,一点一点,像攥紧了很久的拳头,终于慢慢展开手指。
克莱尔开始低声诵念超度的祷词,念珠发出淡淡的白色光芒,不刺眼,像月光的颜色,柔和地包裹住那团存在。
我没有说话,就站在那里,维持着感知的连接,让那团存在知道有人在,有人看着,有人听见了。
最后,那团轮廓彻底消散了。
不是破碎,是融化,像一块冰在温水里慢慢化开,直到什么都不剩,只有夜风重新吹过来,带着一点点草木的气息,虫鸣声重新响起,月光重新变得普通而温暖。
粮仓的石墙上,那块黑色的腐蚀痕迹,淡了。
不是完全消失,但明显淡了,像是退了潮的海滩,只剩下一点印记。
克莱尔站了很久,最后把念珠收回手心,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结束了?"
"结束了,"我说,"至少这一批是,如果还有残留,过两天会自然消散。"
她点了点头,然后转过头看我,月光下她的表情有点难以形容,不是感激,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重新打量一件原本以为自己认识、结果发现并不完全了解的事物。
"你刚才和它说话了,"她说,"它听到了。"
"听到了,"我说,"它只是需要有人来。"
克莱尔沉默了一下,"你是怎么知道要那样做的?"
我想了想,"感知能力告诉我的,它的情绪很清楚,悲哀比愤怒多,执念的核心是被遗忘,不是复仇,这种情况下,比起驱散,被看见更重要。"
"……神官学了三年的课业,"克莱尔轻声说,"你刚到这里半天,就判断出来了。"
"你的课业里有理论,"我说,"我是直接读到的,方法不一样,但道理是一样的,而且,"我补充,"超度的部分是你做情况下,比起驱散,被看见更重要。"
"……神官学了三年的课业,"克莱尔轻声说,"你刚到这里半天,就判断出来了。"
"你的课业里有理论,"我说,"我是直接读到的,方法不一样,但道理是一样的,而且,"我补充,"超度的部分是你做的,没有你,我没有办法单独完成。"
她看了我一眼,然后低下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谢谢。"
"应该是我谢你,"我说,"早饭,以及今晚陪我守在这里。"
这次她真的笑了,很小的一个笑容,但是真实的"客气。"
回到神殿旁边的小屋时,已经过了子夜。
克莱尔烧了热水,给我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两个人坐在桌边,不说话,各自安静地喝着。
窗外的月亮已经偏西了,夜风把窗帘吹起来,又放下去,屋子里很安静,是那种处理完一件事之后的、带着一点点疲惫的安静。
"健一,"克莱尔开口,"你接下来要去哪里?"
"不知道,"我说,是实话,"等女神的下一个指令。"
"她会来找你吗?"
"大概会,"我说,"她想起来的时候会来。"
克莱尔听出了这句话里的某种无奈,没有追问,只是说,"如果下次女神的任务再带你到这一带,可以来这里,这里有地方住。"
我看了她一眼。
她神情认真,不像是客套,"今晚你帮了格林村,这是我能做的回报。"
"好,"我说,"谢谢。"
她点了点头,然后站起来,"你今晚就住这里吧,明天我带你在村子里转一转,顺便让村民们适应一下你的存在。"
我想到今天早上鸡四散奔逃的场景,"……好。"
克莱尔给我指了备用的房间,一间小屋,窗户朝东,床铺干净,她说了句晚安,然后回自己房间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夜色,背后的翅膀轻轻舒展了一下,然后重新收拢。
今天是以魅魔身份度过的第一天。
村民逃跑了,鸡也跑了,但恶灵处理掉了,认识了一个靠谱的神官,吃了一碗热粥。
综合评价的话,勉强算是还行。
我在心里给艾尔希发了一条报告:第一个任务基本完成,格林村恶灵问题已处理,请问下一个任务是什么,顺便,变回去的问题什么时候可以谈?
没有回应。
当然。
我叹了口气,躺下来,闭上眼睛。
窗外有风,有虫鸣,有月光斜射进来落在地板上。
和东京的夜晚完全不同,但莫名其妙地,也不是完全陌生的感觉。
大概是因为,不管在哪里,夜晚就是夜晚,睡觉就是睡觉,这件事没有因为我变成魅魔而改变。
我就这样想着,在异世界的第一个夜晚,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