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村民和魅魔之间需要一个磨合期

作者:爱终成道枷锁 更新时间:2026/7/21 1:01:20 字数:8044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鸡叫声吵醒的。

不是闹钟,不是手机,是真实的、活生生的鸡在窗户外面扯着嗓子叫,一声接一声,没有任何要停下来的意思。

我盯着头顶的木头天花板,花了大概五秒时间确认自己在哪里,然后翻身坐起来。

异世界。格林村。神殿旁边的小屋备用客房。

对,想起来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淡粉色的指甲,纤细的手指,白得过分的手背。

还是魅魔。

没有变回去。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站起来,把昨晚睡觉时随手放在椅背上的外衣穿好,推开房间的门,走进外间。

克莱尔已经起来了,正在炉灶前忙活,听到动静回头看了我一眼,"醒了?"

"嗯,"我说,"几点了?"

"刚过辰时,"她说,然后顿了一下,大概意识到我不一定知道这里的时间计法,"就是日出之后大约一个时辰,村子里的人基本都起来了。"

我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晨光很好,把村子里的石头路照得暖洋洋的,远处有几个村民在走动,鸡在路边继续散步,一切看起来和普通的早晨没什么两样。

只是偶尔有人往神殿这边看一眼,然后迅速把视线移开。

"昨晚的事,村民们知道了吗?"我问。

"知道了一些,"克莱尔端了两碗粥过来,在桌边坐下,"村子不大,消息传得快,有几个昨晚没睡着的人看到了粮仓那边的动静,今早已经来问过我了。"

"他们怎么说?"

"怎么说的都有,"她用勺子搅了搅粥,"有人说谢天谢地终于解决了,有人说不放心,还有人问那个魅魔到底是什么来路,会不会比恶灵更危险。"

我端起碗,"最后一个问题很合理。"

克莱尔抬头看了我一眼,"我告诉他们你是女神的使者,暂时留在村子里,不会有危险。"

"他们信了?"

"……信了一半,"她如实说,"另一半需要时间。"

我喝了一口粥,"那就给他们时间。"

克莱尔点了点头,然后开口,"今天我打算带你在村子里走一走,让大家看看你,熟悉一下,你觉得呢?"

"好,"我说,"不过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这个样子走进村子,"我指了指自己,"他们不会再跑吗?"

克莱尔沉默了一下,用一种非常认真的表情思考了几秒,"……可能还是会有人躲,但应该比昨天好一点。"

"应该?"

"昨晚的事之后,至少有人会知道你不是来害人的,"她说,语气平稳,"剩下的,走一步看一步。"

我想了想,"行,那就走一步看一步。"

吃完早饭,克莱尔带我出门。

村子在早晨的阳光里看起来比昨天进来时更清楚,石头砌的矮墙,木头搭的屋顶,路边有几棵老槐树,树冠很大,把路面遮出一片阴凉。路不宽,两个人并排走刚好,再多一个就得侧身。

我跟在克莱尔旁边,尽量保持一种不威胁任何人的姿态,把背后的翅膀收得很紧,头低了一点,步子放慢了一些。

效果……有限。

第一个看到我的是个大概五六岁的小孩,正蹲在路边研究一只虫子,抬头看到我,愣了两秒,然后没跑,只是把虫子攥进手里,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眼睛睁得很大,像是在看什么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早上好,"我开口,声音压得尽量低,试图显得没有威胁。

那个小孩继续盯着我,然后转头冲着旁边的屋子喊,"阿娘!那个魔族会说话!"

我:"……"

克莱尔在旁边维持着表情,"他们叫你魔族,不是坏意,只是不知道怎么分类。"

"我知道,"我说,"没事。"

屋子里传来一阵响动,一个妇人推开门探出头来,看到我,明显僵了一下,但没有立刻把门关上,大概是因为克莱尔也在。

"神官大人早,"那个妇人努力维持着镇定,声音有点绷,"这位是……"

"女神艾尔希的使者,健一,"克莱尔说,语气平稳,像是在做一件很正式的介绍,"昨晚格林村的恶灵问题,就是在他的协助下处理好的。"

那个妇人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克莱尔一眼,表情在惊疑和感激之间来回切换,最后停在了一个说不清楚的中间位置,"……那,那真是,谢谢了。"

"不客气,"我说,"村民平安就好。"

她又看了我一眼,把门开大了一点点,"神官大人,那个,你们要不要进来坐坐,我这里有昨天刚烤的面包……"

克莱尔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微微点头。

"好,打扰了,"克莱尔说。

那个妇人叫玛格,是个寡妇,独自带着那个小孩,男人三年前因病去世了。她的屋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桌上摆着一盘昨天烤的黑麦面包,她切了几片,又端出一小罐蜂蜜,手脚有点不稳,但还是把东西放到了桌上。

"坐,坐,"她招呼我们,自己在角落里站着,和我保持了一个她觉得安全的距离。

那个小孩完全没有他母亲的警惕,爬上椅子坐在我旁边,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的角,"你头上那个是真的吗?"

"是真的,"我说。

"摸一下行吗?"

"托比!"玛格从角落里低喝了一声。

"没关系,"我低头,"可以摸。"

那个叫托比的小孩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我头上的角,然后缩回来,一脸若有所思,"硬的。"

"对,"我说,"硬的。"

"翅膀也能摸吗?"

"托比。"玛格的声音提高了一度。

"不好意思,"玛格看着我,表情里有点窘,"他这个孩子,什么都好奇,没有规矩,你别介意……"

"没关系,"我说,是真的没关系,托比这种直接的好奇心反而比大人那种压抑着的警惕好应付得多,"小孩子好奇是正常的。"

玛格看了我一会儿,表情松动了一点,在椅子上坐下来,离我稍微近了一些,"昨晚的事……神官大人说是你帮忙处理掉的,那个,那些灵,真的走了吗?"

"走了,"我说,"剩下一点残留,过两天也会消散,不会再有问题了。"

她长长地出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我男人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带着托比,这半个月夜里总不敢睡踏实,昨晚……昨晚是头一回睡了个整觉。"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圈红了一下,迅速低头,用手背擦了擦,"不好意思,说这些干什么。"

我没有说话,但克莱尔开口了,"玛格,那段历史我会记录下来,让村子里的人都知道,以后每年祭祀的时候,也会为那户人家点一盏灯。"

玛格抬起头,"那户人家……是真的有冤屈?"

"是,"克莱尔说,"三十年前的事了,他们只是需要有人记住。"

玛格沉默了一下,然后点头,"那应该的,应该记住。"

托比在旁边啃着一块面包,已经从角的话题转移到了翅膀上,"你的翅膀会飞吗?"

"会,"我说。

"飞给我看!"

"托比。"

"屋子里飞不开,"我说,"以后有机会在外面飞给你看。"

托比想了想,接受了这个回答,继续啃面包。

从玛格家出来,克莱尔带我往村子中间走。

路上遇到的村民,反应各不相同。

有人远远看到我就转身走了,有人停在原地,等我走近了才勉强点个头。有一个老头儿,头发全白了,坐在门口晒太阳,看到我走过来,眯着眼打量了我好一会儿,然后开口,"就是你昨晚把那些东西赶走的?"

"是,"我说,"和神官大人一起。"

老头儿哼了一声,"昨晚睡好了,"他说,"谢了。"

然后把眼睛重新闭上,继续晒太阳,完全不打算再多说什么。

我看了他一眼,在心里给了他一个"可以"的评价。

克莱尔在旁边轻声说,"那是村子里年纪最大的老人,贝尔老爷爷,八十二了,什么都见过,不太容易被吓到。"

"难得,"我说。

"他年轻的时候在外面跑过很多年,见识多,"克莱尔说,"他是昨天告诉我那段历史的人之一。"

我往那个老头儿的方向看了一眼,他已经真的睡着了,脑袋微微往一边歪,晒在脸上的阳光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

村子中间有一口井,是全村的水源,早晨这个时候来打水的人最多,我们走过去的时候,井边站着四五个人,看到我,动作都停了一下。

克莱尔上前,平静地说明了情况,我站在旁边,尽量让自己显得没有威胁。

大部分人听完之后,表情从戒备慢慢变成了一种还没完全消化的复杂,有个中年男人,看起来是个农夫,打量了我好一会儿,开口,"你是女神的使者,那,女神……真的存在?"

我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有点出乎我的预料,"存在,"我说,"我见过她。"

"她什么样?"

我想了想艾尔希那副把我变成魅魔还笑得很开心的样子,"……很有个性。"

克莱尔在旁边微微侧过头,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农夫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就好,那就好,我一直拜的,就怕白拜了。"

旁边有人压低声音笑了一下,气氛松动了一点。

我站在那里,感知到周围人情绪里的戒备在慢慢减少,不是消失,但确实在降低,像是一根绷得很紧的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松了半分。

进展不算快,但有进展。

走到村子东边的时候,遇到了一点小麻烦。

是两个年轻男人,看起来比我原本的年龄小几岁,二十出头的样子,站在一栋屋子门口,看到我走过来,没有躲,也没有点头,只是站在那里,眼神里有一种我熟悉的东西——不是单纯的恐惧,是那种把恐惧包装成对抗的东西。

"神官大人,"其中一个开口,对着克莱尔说,没有看我,"这个魅魔真的可以信吗?昨晚的事,我们没亲眼看到,谁知道是怎么回事。"

克莱尔正要开口,我先说话了,"你叫什么?"

那个年轻人把视线转向我,顿了一下,"罗恩。"

"罗恩,"我说,"你不信任我,这很正常,你不认识我,你没有理由信任我,我也不需要你现在就信任我。"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预料到我会这么说。

"但是,"我继续,"你家里昨晚睡好了吗?"

罗恩沉默了一秒,"……睡好了。"

"那就够了,"我说,"信任的事,以后再说。"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表情里的对抗慢慢淡了一些,没有完全消失,但至少不那么尖锐了,他别开视线,"……行吧。"

旁边那个年轻人小声说了句什么,罗恩推了他一把,两个人转身进屋去了。

克莱尔等他们走远了,才开口,"处理得不错。"

"没什么,"我说,"他那种反应是正常的,硬顶没用,承认他的疑虑反而好处理。"

克莱尔看了我一眼,"你以前做过类似的事?"

我想了想,"我原来的工作,需要和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我说,"形式不一样,但道理差不多。"

"原来的工作是什么?"

"便利店店员,"我说。

克莱尔愣了一下,"便利店是什么?"

"一种……到处都有的小店,"我想了想怎么解释,"卖吃的喝的,日用品,什么都有,二十四小时不关门,什么样的客人都会来。"

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所以你很擅长应对不同的人。"

"擅长谈不上,"我说,"习惯了。"

在村子里转了大半个上午,我大致摸清了格林村的基本构成。

全村三十七户,大概一百二十多口人,主要靠种地为生,养一些鸡和羊,偶尔有商队路过会做点小买卖,村子不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有铁匠,有木匠,有专门种草药的,还有一个年迈的大夫,几乎是个自给自足的小世界。

这种规模的村子,消息传播的速度快得惊人,我们还没走完一圈,已经有人在路边议论了,声音压得很低,但我的感知能力把它们一一收进来——

"就是那个魅魔,昨晚帮忙处理了恶灵……"

"真的假的,魅魔会帮人?"

"神官大人说是女神的使者……"

"女神的使者是魅魔,这也太……"

"管他呢,反正昨晚睡好了,半个月了头一回……"

最后这句话出现的频率最高。

我把这些声音过滤掉大半,只留了个底,继续跟着克莱尔走。

"差不多了,"克莱尔在一棵老槐树旁边停下来,"今天先到这里,让大家消化一下,明天再出来转,一口气见太多人反而适得其反。"

"好,"我说,靠着槐树干站了一下,感受了一下脚底的触感,"今天的进展比我预计的好。"

"你预计的是什么?"

"全村人看到我集体跑光,"我说。

克莱尔沉默了两秒,"……也没有完全跑光。"

"对,只跑了一半。"

她又沉默了一下,然后说,"算进步。"

我看了她一眼,她神情认真,不是在开玩笑,是真的在做评估。

我忍住了笑意,"算进步。"

下午的时间,克莱尔去整理她要记录那段历史的文书,我一个人待在神殿里。

神殿不大,但安静,光线从几扇小窗子斜射进来,把供台上艾尔希的雕像照得轮廓分明。我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在神殿里慢慢转了一圈。

墙上挂着几幅画,都是关于艾尔希的,风格是那种颇为古典的手绘,画面里的艾尔希神态庄严,背后有光,和我见到的那个把我变成魅魔之后还问我好不好看的艾尔希……差了十万八千里。

我在其中一幅画前站了一会儿,画里的艾尔希伸手托着一只小鸟,表情慈悲而温柔。

"女神大人,"我在心里开口,"不知道你现在在干什么,但如果方便的话,格林村这边的任务基本完成了,下一步怎么走,你给个指示?"

照例没有回应。

我在那幅画前站了大概一分钟,然后放弃,重新回到长椅上坐下来。

正要闭目养神,外面传来了动静。

不是什么大动静,是那种犹豫的、走走停停的脚步声,在神殿门口徘徊了一会儿,然后停下来,又过了片刻,才听到一个压低的声音,"里面有人吗?"

"有,"我应了一声。

脚步声停了更久,像是在做某种心理建设,然后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脑袋从门缝里探进来。

是托比。

那个早上在玛格家碰到的、摸了我角的小孩。

他看到我,眼睛亮了一下,把门推开更大,整个人踩进来,"你在这里!我找了好半天。"

"找我?"我有点意外,"有事吗?"

"你说过以后在外面飞给我看,"他说,理直气壮,"现在就是外面。"

我看了看神殿的门,门外确实是外面,"……你一个人来的?"

"阿娘在家做饭,"他说,"我偷跑出来的。"

我想了想,"你阿娘知道你来找我,会同意吗?"

托比沉默了一秒,"……不一定。"

"那你先回去,跟你阿娘说一声,"我说,"她要是同意,我带你去看。"

托比皱起眉头,"她肯定不同意。"

"那就算了,"我说。

"……"他盯着我,"你真的不飞吗?"

"不跟大人打招呼就带你出去,不合适,"我说,"你回去跟你阿娘说,我帮你说情,她要是还不同意,那就真的算了,你觉得怎么样?"

托比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大概在权衡这个方案的可行性,最后点了头,"好,你跟我回去。"

玛格见到我带着托比出现在门口,明显愣了一下。

"他自己来找我的,"我先开口,"我带他回来,顺便问一下,他想看我飞,你要是同意,我们在村子外面空地上,就一小会儿,你也可以一起来。"

玛格看了托比一眼,托比挺着胸脯,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玛格叹了口气,"这孩子……给您添麻烦了。"

"没有,"我说,"是我说过以后让他看的,算是我的承诺。"

玛格看了我好一会儿,那种早晨时候的戒备已经淡了很多,更多的是一种重新打量的认真,"……好,我陪他去。"

托比立刻跳了起来,"说好了!"

村子西边有一片空地,是农闲时候村民晒粮食用的,这个时节没什么东西晾着,地方够大,四周没有遮挡,视野开阔。

我们到的时候,空地上还有几个村民,看到我,有人往旁边挪了挪,有人停下来,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好奇还是警惕的眼神看着。

我没有理会那些视线,在空地中间站定,把背后的翅膀慢慢展开。

翅膀展开的时候有一种很轻的振动感,从肩胛骨一直传到翅尖,我感知到周围的空气变了一点,像是某种存在感的扩张,翅膀全展开之后,跨度比我想象的大,两侧的翼尖在阳光下带着淡淡的光泽,羽毛的质感很细腻,颜色是深黑色,带着一点深紫色的反光,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周围安静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因为恐惧而安静,是另一种,像是在看什么东西的时候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托比站在我旁边,脑袋仰起来,嘴巴微微张着,"哇。"

我深吸一口气,踩着地面用力一蹬,翅膀同时向下拍动。

升空的感觉比我预想的更自然,像是某种本能,不需要思考怎么控制,身体自己知道该怎么做,气流从翼下穿过,把我稳稳地托起来,地面在脚下慢慢远去,风从四面涌过来,把头发吹乱。

我在空地上方盘旋了一圈,高度不高,大概就是两层楼的位置,能清楚地看到下面的人,托比仰着头跟着我的轨迹转,玛格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仰头看着我,表情里恐惧已经退得差不多了,剩下的是某种很真实的惊叹。

空地边上那几个原本要走的村民,没有走,都停在那里看。

我在空中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降落,翅膀收回去,脚踩到地面的时候,有一点点震动感,然后一切恢复平稳。

托比冲过来,"再飞一次!"

"够了,"我说,"说好的一小会儿。"

"再一次嘛——"

"托比,"玛格开口,但声音里没有什么严厉,更多的是一种带着笑意的无奈,她看向我,"谢谢你,他念叨了一上午了。"

"没事,"我说,把翅膀重新折好。

旁边有个村民开口了,是个大概四十多岁的男人,站在人群外围,声音不大但能听到,"……比我想象的,好看。"

他大概没预料到我能听到,说完自己愣了一下,然后清了清嗓子,往旁边挪了两步,装作在看别的地方。

我没有点破,当作没听见,但克莱尔站在我旁边,嘴角弯了一下,很快收回去。

傍晚,克莱尔把整理好的文书拿给我看。

不长,两页纸,用工整的字迹记录了三十年前那户人家的遭遇,名字,人口,土地纠纷的经过,最后的结局,以及今后每年祭祀时为他们点灯的承诺。

我把那两页纸从头看到尾,"写得很好。"

"我去问了贝尔老爷爷,他记得那户人家的名字,"克莱尔说,"叫科恩,一家五口,父母,三个孩子,最小的才六岁。"

我沉默了一下,"六岁。"

"对,"克莱尔的声音平稳,但我感知到她的情绪里有一层很压实的沉,"贝尔老爷爷那时候还年轻,他记得那个孩子,说是个很爱笑的小孩,喜欢跟在大人后面跑。"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炉子上温着的水发出轻微的响声,窗外的暮色慢慢沉下来,把室内的光线压得柔和。

"那段历史被记下来了,"我最后开口,"他们被看见了,这就够了。"

克莱尔把文书叠好,放进一个木头盒子里,"明天我去和村长说,在村子里的祭台边上立一块小石碑,把这些刻上去。"

"村长好说话吗?"我问。

"还行,"克莱尔想了想,"他今天没出门,没见到你,明天可能需要再解释一遍。"

"需要我一起去吗?"

"我先去,"她说,"你之后再出现,循序渐进,效果好一些。"

我点头,"你安排。"

克莱尔把木头盒子放到书架上,然后回头,"今天怎么样,比昨天好一点吗?"

我想了想今天一整天——托比摸我的角,玛格松动的表情,贝尔老爷爷闭着眼睛说谢了,罗恩别开视线的那一下,空地上那个说"好看"然后装作没说过的村民——

"好一点,"我说,"好不少。"

克莱尔点了点头,"格林村的人不坏,只是没见过,给他们时间就好。"

"我知道,"我说。

窗外有风,把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傍晚的光线把整个屋子染成暖橙色,克莱尔在书架前整理东西,背影安静,专注。

我坐在椅子上,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今天一整天,我没有想过自己原本的手,没有想过东京,没有想过便利店,没有想过那罐没喝完的啤酒。

不是忘了,是被别的东西填满了。

这个发现让我有一点点说不清楚是什么的感觉,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是一种更平静的东西,像是某块原本悬在半空的石头,慢慢落了地。

"克莱尔,"我开口。

"嗯?"她没有回头。

"谢谢你今天带我转村子,"我说,"还有,帮科恩一家把历史记下来,这件事做得很好。"

克莱尔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声音平稳,但我感知到她情绪里有一点点轻盈的东西升起来,"这是神官应该做的。"

"是,"我说,"但不是每个神官都会做得这么认真。"

她没有再说话,但那一点轻盈的东西没有消失。

夜里,我又在艾尔希的雕像前坐了一会儿。

月光从小窗子里照进来,把雕像的轮廓勾得很清晰,银白色的头发,淡紫色的眼睛,神态依然高远而慈悲。

"格林村这边,我觉得基本稳了,"我在心里说,"恶灵处理好了,村民那边在慢慢接受,克莱尔是个很靠谱的神官,这里不需要我一直守着,女神大人,如果你有下一个任务,可以告诉我了。"

依然没有回应。

我盯着那个雕像,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就在我准备放弃、站起来去睡觉的时候,神殿里的空气变了一下。

不是恶灵那种变法,不是寒意,是某种更轻盈的、带着一点点温度的东西,像是有人往安静的水面上轻轻吹了一口气,微微漾起一圈涟漪,然后迅速平息。

我坐直了身体,"……女神大人?"

没有声音,但我感知到某种存在。

不是清晰的存在,是那种很淡很淡的、像是隔了很远在传递某个信号的感觉,我把感知能力向外扩展,试图捕捉更多的信息——

一个方向。

北边。

不是格林村北边,是更远的北边,有什么东西在那个方向,我感知不到细节,只感知到那个方向,以及一种模糊的、像是在说"去那里看看"的意味。

然后那个存在消散了,神殿里重新恢复了普通的安静,月光还是那束月光,雕像还是那个雕像,什么都没变。

我在原地坐了一会儿,把刚才的感知过了一遍。

北边。

"……这就是你的指示方式?"我看着那个雕像,"连话都不说一句,就给我一个方向?"

雕像当然没有回应。

我叹了口气,在心里把"北边"这个信息记下来,站起来,往自己房间走。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雕像。

月光正好照在那双淡紫色的眼睛上,让那双眼睛看起来像是有光,像是真的在看着什么,或者,在看着我。

我盯着那双眼睛看了两秒。

"行,"我最后开口,"北边就北边,但变回去的问题,欠着呢,女神大人,你别以为我忘了。"

月光安静地照着,雕像没有任何反应。

我转过身,出了神殿,回房间睡觉。

明天,去跟克莱尔说北边的事。

然后,再往前走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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