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路上的事总是比计划的多

作者:爱终成道枷锁 更新时间:2026/7/21 1:12:41 字数:3694

出了格林村,路很好走。

主路是夯实的泥土路,比村子里的小道宽不少,两侧是田地和草坡,偶尔有几棵高大的老树立在路边,把影子投在地上,走在里面有一种恰到好处的凉意。

我按照克莱尔画的路线图往北走,步子不快不慢,感受着脚下泥土路的质感,听着风吹过草地的声音,偶尔有鸟从头顶飞过,叫声清脆,在旷野里传得很远。

如果忽略我现在的样子,这段路走起来其实很舒服。

但我忽略不了我现在的样子,因为在出发后大概一刻钟,我遇到了第一拨人。

是两个赶路的商人,各自牵着一匹驮货的马,从南边往北走,和我方向相同,在路上追上了我。

他们追上来的时候我感知到他们的情绪,起初是普通的赶路状态,疲惫,有点焦躁,然后看到我,情绪骤然变了,像是一盆冷水泼进了热油锅,噼啪作响。

马先反应了,两匹马同时往旁边侧步,其中一匹扬起前蹄,发出一声响鼻,那个牵着它的商人猝不及防,差点被带倒,手忙脚乱地拽住缰绳,另一个商人已经停在原地,死死盯着我,表情介于惊恐和戒备之间。

我停下来,退到路边,给他们让出中间的空间,"没有恶意,路过。"

那个差点被马带倒的商人稳住缰绳,喘了口气,和同伴对视了一眼,然后两个人加快脚步,绕着我走了一个大弧,马也被他们拽着走,始终侧着身子,不肯把后背对着我。

走出去大概十几步,其中一个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迅速转回去,两个人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

我站在路边,目送他们走远,然后继续上路。

这是今天的第一次,不会是最后一次。

果然不是最后一次。

往后的两个时辰里,我在路上遇到了一个赶着牛车的老农,一队往南走的行脚商,以及三个结伴赶路的年轻人。

老农反应最平静,坐在牛车上,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把牛车赶到路边,等我走过去,全程没有说话,但也没有跑,等我走出去一段距离,他的牛车重新上路,继续往前。

行脚商那队人最麻烦,一共五个,看到我之后有两个立刻往后退,其中一个把手放到了腰间,那里别着一把短刀,我感知到他的情绪里有一层薄薄的、随时可能爆发的应激,我没有停,也没有加速,维持着原来的步子走过去,保持和他们的距离,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一边走一边开口,声音平稳,"路过,不打扰。"

那只手最终没有拔刀,我走过他们之后,背后有低声的议论,但没有人跟上来。

三个结伴的年轻人是最有意思的一组。

他们看到我,最前面那个猛地停住,往后退了半步,撞上了身后的同伴,三个人叠在一起,险些摔倒,慌乱中有人喊了一声,又有人拉住了又有人踩了别人的脚,一时间路边乱成一团,等他们重新站稳,我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

我没有回头,但我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压低声音的交谈——

"那是什么——"

"魅魔,那是魅魔——"

"你确定?!"

"角!你看见角了吗!还有翅膀!"

"那为什么……没有攻击我们?"

"我怎么知道!闭嘴快走!"

我继续往前走,把这段对话过滤掉,眼前的路还很长。

大约走了将近三个时辰,前方的树线后面出现了屋顶的轮廓,炊烟开始多起来,路上的人也慢慢多了,偶尔有马车从旁边经过,扬起一点尘土。

埃尔顿镇到了。

我在镇子入口停了一下,打量了一眼。

比格林村大不少,石头铺的街道,两侧是连排的店面和民居,招牌挂得高低不齐,有卖布料的,有卖农具的,有酒馆,有客栈,街上的人不算很多,但比格林村热闹得多,往来的有本地居民,也有明显是外地来的商旅,带着各式各样的货物和行装。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结果比我预想的好一点,也比我预想的更复杂一点。

好的地方在于,镇子里见过世面的人确实多一些,看到我,大部分人的反应是停下来盯着看,而不是立刻跑,有几个人往旁边让了让,有人低声议论,但没有出现格林村那种鸡飞狗跳的局面。

复杂的地方在于,正因为镇子里人多,这种盯着看的目光也就更多,密密麻麻的,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我走过一条街,身后跟着一条由各种目光组成的尾巴,有好奇的,有戒备的,有惊讶的,还有几个孩子跟在后面,保持着一段安全距离,悄悄跟了我半条街。

我没有理会,径直往克莱尔说的祭堂方向走。

祭堂在镇子东边,是一栋比格林村神殿大一倍的石头建筑,门口有两棵老柏树,树冠很大,把门前的空地遮出一片阴影。我走到门口,推门进去。

里面有人,一个女性,正在供台前整理祭品,听到动静回头,看到我,愣了一秒。

她大概三十出头,个子不高,头发是深棕色的,束得很紧,眼神锐利,整个人有一种非常干练的气质,身上穿着和克莱尔类似的白色长袍,但袍子上的纹样比克莱尔的更复杂,徽章也更大,级别应该高一些。

她看了我大概三秒,然后开口,声音利落,"魅魔,来祭堂做什么?"

不是质问,是那种非常直接的、单纯想知道答案的问法。

"找多萝西神官,"我说,"格林村的克莱尔神官写了手书,"我从胸口口袋里把那封手书取出来,"是你吗?"

她盯着那封手书看了一眼,然后走过来,接过去,拆开,从头看到尾,表情没有太多变化,只是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看完之后抬起头,"是我,多萝西,"她说,"克莱尔说你是女神的使者。"

"是。"

"魅魔形态的使者,"她说,语气里没有嘲讽,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她正在处理的信息,"女神的品味一向独特。"

我听出了这句话里隐藏的某种含义,"你见过女神?"

"没有,但她做过的事情我见过不少,"多萝西把手书叠好,收进袖口,"进来坐,我给你倒水,说说你来这里的目的。"

多萝西倒了两杯水,在供台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我在她对面坐定,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女神给了北边的方向,格林村的克莱尔提到埃尔顿镇最近不太平,我来打探情况。

多萝西听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两下,"不太平,"她重复,"你想听哪个版本的不太平?"

"什么意思?"

"最近一个月,这个镇子同时有三件事,"她说,"第一,北边山区有一个村子,格拉赫村,大概二十天前开始,村子里有人陆续出现昏睡不醒的情况,最开始是老人,后来是青壮年,到目前为止,全村将近一半的人都陷入了昏睡,镇子里有人上门求助,但没有人知道原因。"

我坐直了一点,"昏睡,什么样的昏睡?"

"睡着了醒不来,呼吸心跳都正常,就是不醒,喂水能咽,喂食也能咽,但不会自己醒,"多萝西说,"大夫去看过,说不是普通的病,没有病因,找不到任何生理上的原因。"

"第二件事?"

"镇子南边的商路,最近一个月有三支商队失踪,不是被劫,是消失,货物、人、马,全部消失,没有打斗的痕迹,没有留下任何东西,就好像走着走着,从路上被人抹掉了一样。"

我沉默了一下,"第三件事?"

多萝西停顿了一秒,"第三件事是镇子本身,三天前,镇子东边的一口老井,井水变黑了,不是被污染,大夫检查过,说水质没有任何问题,就是颜色变黑了,喝下去也没有任何异常,但颜色是黑的,镇民不敢喝,已经封了那口井。"

我把这三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昏睡、失踪、黑水,三件事单独看,各自成立,但如果放在一起,如果背后有同一个原因……

"你觉得这三件事有关联吗?"我问。

多萝西看了我一眼,"我觉得有,但我没有证据,我在等更多的信息,"她说,"你来了,我现在觉得,这件事可能比我想的更麻烦。"

"为什么?"

"格林村出了恶灵,你被派去处理,"她说,"现在你又被指向这里,女神不是随便指方向的,她指到哪里,哪里就有需要处理的事,而且通常不小,"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非常直接的评估,"你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

"格林村的克莱尔呢?"

"她留在格林村,那里还需要人,"我说。

多萝西沉默了片刻,"那口井变黑的那天晚上,我在祭堂感知到了一些东西,"她说,声音压低了一点,"不是恶灵,比恶灵更复杂,是一种我叫不出名字的存在,在镇子外围游荡,没有进来,但我能感知到它在,而且,"她停顿,"它也感知到了我。"

屋子里安静了一下。

"它什么时候出现的?"我问。

"不固定,"她说,"不是每晚都有,但出现的频率在增加,昨晚是这个月第六次。"

"它的情绪特征,"我说,"你能感知到什么?"

多萝西看了我一眼,"你会读情绪?"

"魅魔的能力,"我说,"你感知到的是什么?"

她想了一下,"饥饿,"她说,"是一种很强烈的、没有边界的饥饿,但不是对食物的饥饿,是对某种更根本的东西的渴求,具体是什么,我说不清楚。"

饥饿。

我在心里把这个词压了压,和格林村那个执念型的恶灵不同,那个是悲哀和执念,这个是饥饿,是渴求,是一种主动的、向外攫取的欲望。

性质完全不同。

"我今晚能在祭堂附近守一守吗?"我问。

多萝西毫不犹豫,"可以,我也会在,"她说,"但有一件事你要知道,这个存在不是格拉赫村那种等着被看见的执念,它在主动做什么,那些昏睡的人,那些失踪的商队,很可能和它有关,你准备好了吗?"

我想了想,"没有,"我如实说,"但我还是要去。"

多萝西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点头,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确认了某件事之后的表情,"好,今晚我们一起守,"她站起来,"先去吃饭,饿着肚子守夜,脑子不好使。"

我看着她,"你这个人……和克莱尔有点像。"

"哪里像?"她回头,语气有点奇怪,像是不太习惯被人拿来和别人比较。

"都很务实,"我说。

多萝西沉默了一秒,"那是因为,"她说,"神官要是不务实,信徒全得出事。"

她转身往里间走,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进来,我做饭,你帮我烧火。"

我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往里间走。

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了,埃尔顿镇的傍晚把最后一点橙色的光压在屋檐上,慢慢熄灭。

夜还没来,但已经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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