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入梦这件事和打烊盘点库存差不多

作者:爱终成道枷锁 更新时间:2026/7/21 15:35:46 字数:4905

我是被胃疼醒的。

不是普通的胃疼,是那种从内部向外扩散的、带着某种腐败质感的闷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我的消化系统里进行了一夜的抗议,把所有能用来表达不满的手段都用了一遍,最后在清晨五点左右,以一种最终通牒的方式把我从睡眠里揪出来。

我躺在行军床上,盯着石头天花板,做了一个非常冷静的自我评估。

发烧:没有。出血:没有。四肢功能正常:是的。能站起来:理论上可以。

便利店深夜班工作守则第七条:身体不适不影响基本运作能力的情况下,继续执行当前任务。

我按照这个标准判断了一下,结论是:可以继续执行任务,但过程会比较难受。

我坐起来,翅膀在背后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那个胃里的异物感随着姿势的改变移动了一下位置,我强压住翻涌的恶心,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

多萝西已经在厨房了。

她在灶台前煮东西,听到我的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然后重新转向灶台,"坐下。"

我在长椅上坐下来,"你起得很早。"

"你睡得很晚,"她说,不是质问,是陈述,"我听到你半夜翻身,大概翻了二十几次。"

"……有那么多吗?"

"我数了,"她把灶台上的锅端下来,走过来,把一碗热汤放在我面前,"喝这个,里面有三种草药,我能配出来的最接近'精神解毒'效果的东西,喝完之后告诉我还有没有改善。"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碗汤,颜色是深棕色,带着一股复杂的草药气味,说不上好闻,但也不难闻。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

苦,非常苦,但苦得很干净,不像昨晚那团饥饿的腐败感,这个苦是那种清醒的苦,像是好几棵草药同时在舌尖上打了个响指,把迷糊的神经拍了一巴掌。

胃里的异物感微微松动了一点,只是一点,但有效果。

"有改善,"我说,"但不够。"

多萝西在我对面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扣了两下,"我知道,"她说,"草药只能治表面,那团东西是精神层面的毒素,需要同类的东西来中和。"

我看着她,"同类的东西。"

"正向的精力,纯净的情绪,"她说,语气平稳,像是在说一个医学术语,"魅魔的进食机制,不只是吸收负面欲望,也可以吸收正向的能量,对吗?"

我想了想,"理论上是这样,我没有实际验证过。"

"那现在验证,"多萝西说,然后非常平静地把右手的手套摘下来,放在桌上,把手腕朝上递过来,"用你的感知通道,吸取一点,不需要很多,够中和体内的毒素就行。"

我看着那截手腕,然后抬头看她,"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她说,"这在神官培训里有记录,对于精神层面受到污染的情况,可以借用健康个体的能量进行中和,通常用于两个神官之间,但理论上适用于任何有精神感知能力的存在,"她停顿,"你有,而且你昨晚证明了你的感知通道比我更精准,所以这是目前最有效率的方案。"

我沉默了一下,"你把这件事想得非常流程化。"

"本来就是,"她说,手腕还是朝上放着,没有收回去的意思,"你是觉得这件事有什么问题?"

我看了看那截手腕,再看了看她的表情,那张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不是紧张,不是暧昧,不是勉强,是那种交代下属去处理一个文件的主管的表情,平静,专业,略带一点不耐烦的等待。

"没有问题,"我说,"你这个表情让这件事的性质非常明确。"

"什么表情?"

"'你还不赶紧操作'的表情,"我说。

多萝西沉默了一秒,"你想多了,我只是在等你。"

我没有再说什么,把感知通道向外延伸,轻轻接触了那截手腕。

接触的瞬间,我感知到了多萝西。

不是她的外表,不是她说过的话,是她这个人最底层的情绪质地,在感知通道里,它是一种极其明确的存在,没有混乱,没有杂质,像是一杯已经充分萃取、温度恰好的浓缩黑咖啡,带着一点苦,但苦得干净,苦得有力,底下有一种持续燃烧的稳定,不是热烈的,是那种压实了的、长期维持运转的能量,像一块高密度的燃料,安静地输出热量。

我吸取了一点。

只是一点,但那一点在进入我的系统的瞬间,和胃里的那块腐败异物发生了接触,就像是往腐蚀性液体里倒了碱,反应不剧烈,但扎实,腐败感被压了下去,那种向外扩散的空洞感收缩了,胃里的闷痛减轻了大半。

我松开感知通道,往后靠了一下,"好多了。"

多萝西把手腕收回去,重新戴上手套,站起来把碗收走,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吃完饭出发,格拉赫村在北边山脚,走路大概两个时辰。"

"好,"我说。

"还有,"她走到灶台边,没有回头,"你感知到了什么?"

我想了想,"黑咖啡,"我说,"无糖的。"

多萝西停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的情绪底色,"我说,"是黑咖啡的感觉,苦,但干净,稳定,"我停顿,"是夸你。"

她沉默了片刻,把锅重新放回灶台上,"吃饭。"

出发前,我又看了一眼那块因为怪物触碰而褪色的地砖,石砖原本的深灰色变成了近乎白色的灰白,像是颜色被彻底抽走了,只剩下形状。

我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什么感觉都没有,就是普通的石头,但颜色回不来了。

"它昨晚只碰了一下,"多萝西站在我旁边,"地砖尚且如此,那些被它渗透了二十天的村民,在梦里是什么状态……"她没有说完。

我站起来,"走吧。"

去格拉赫村的路比去埃尔顿镇更难走,出了镇子往北,主路走了一段之后开始变成山路,坡度不大,但路面不平,碎石多,两侧的树越来越密,把天光遮去了大半,走在里面有一种压低的阴凉。

多萝西走路速度很快,背着一个比昨天更大的包,里面装着神术道具和急救用品,她一路上话不多,偶尔看一眼路边的标记确认方向,偶尔停下来听一听山里的动静,然后继续走。

我跟着她,感知能力保持在一个低功率的运转状态,像是便利店门口的感应门,有东西靠近才会反应,平时不耗能。

走了大概一个半时辰,树线开始稀疏,前方出现了村落的轮廓。

我感知到了异常。

不是恶意,不是攻击性,是一种更难描述的东西——静止感。

正常的村子,哪怕是在安静的时候,也有各种各样的情绪在流动,做饭的人在想着今天的食材,孩子在想着玩什么,老人在打盹,各种情绪混在一起,构成一种嘈杂但有生命力的底噪。

格拉赫村没有这个底噪。

有情绪,但非常少,稀薄得像是冬天早上玻璃上的那一层薄薄的雾气,而且那些情绪都带着一种很深的疲惫感,是那种已经撑了很久、快要撑不住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是精神上的。

我们进了村。

大白天,路上几乎没有人,偶尔有一两个面色憔悴的中年人从屋子里走出来,看到我们,先是本能地往后退,然后看到多萝西身上的神官长袍,退缩的动作停住了,变成了一种绝望和期盼混合的表情。

一个男人走过来,大概四十多岁,眼睛里有一种没睡够的充血红,"神官大人……"他开口,声音沙哑,"是来帮我们的吗?"

"是,"多萝西说,语气平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确定性,"先带我去看看情况。"

那个男人叫泰勒,是格拉赫村为数不多的还清醒着的成年人之一,他的妻子和两个儿子全部陷入了昏睡,他带着我们在村子里走了一圈。

我在这一圈里看到了二十七个昏睡的人。

他们躺在床上,或者躺在从床上滑落到地板上的位置,有的手里还攥着什么东西,有的脸上有一种很奇怪的表情,不是痛苦,不是安详,是那种正在全神贯注地做什么的专注,像是在梦里遭遇了什么需要全力投入的事情,完全没有意识到现实。

呼吸都很平稳。

我蹲在其中一个中年女人旁边,轻轻把感知能力探了过去。

她有意识,但那个意识非常遥远,像是一个信号很弱的电台,能感知到频率,但听不清内容,在那个遥远的信号里,我感知到了一种强烈的渴望,渴望吃,渴望喝,渴望得到什么,同时伴随着永远得不到满足的焦灼,那种感觉和昨晚那团饥饿实体的气息是同一个根源,但更个人化,更具体,像是那团宏观的饥饿渗透进了这个人最私密的愿望里,找到了她最渴望的那件事,然后用那件事把她困住了。

我把感知收回来,站起来,"我需要知道这些人昏睡之前在做什么,"我对泰勒说,"最先昏睡的那个人,你记得吗?"

泰勒想了一下,"老村长,坎普老爷爷,最先昏睡的,大概二十一天前,那天他在整理他儿子的遗物,他儿子三年前走了,他一直放不下……"他说着,声音微微哽了一下,"然后第二天早上,他就没能醒来。"

放不下的遗憾,在整理亡人遗物时情绪最脆弱,那团饥饿实体趁虚而入。

"后来昏睡的人,昏睡之前都有情绪特别低落或者特别渴望某件事的状态吗?"我问。

泰勒愣了一下,然后缓慢地点头,"你这么说……好像是,我媳妇昏睡之前一直在说想回娘家,她娘家在很远的地方,好几年没回去了,那段时间她一直念叨……然后有一天早上就没醒来。"

我和多萝西对视了一眼,她眼神里有一种确认的收紧,我们想到的是同一件事。

那团饥饿实体不是随机感染的,它在寻找宿主,条件是:有强烈的、尚未被满足的渴望,有足够深的遗憾或执念,有一个可以被它钻进去的缺口。

它把人的渴望变成一个永远无法满足的梦境,然后把人困在那个梦境里,慢慢消耗。

下午,我们在村长坎普老爷爷的屋子里进行了梦境潜入的准备。

多萝西把神术道具一件一件地从包里取出来,摆在地板上,那些东西我叫不出全部的名字,有几根被刻了符文的白色蜡烛,一个小小的银质香炉,一圈用某种银色粉末画的圆,还有一串和昨晚不一样的念珠,颜色更深,材质更沉。

她在画那个圆的时候,我在旁边观察,"这个是做什么的?"

"锚点,"她说,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你的意识进入梦境之后,现实里的身体需要有东西连着,否则意识回不来,"她把最后一段圆弧画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你坐在圆里面,坎普老爷爷躺在旁边,我在圆外面,维持这个锚点的运转,"她看着我,"有问题吗?"

"进去之后,你能感知到我的状态吗?"

"能感知到你的心跳和意识强度,感知不到你在梦境里看到什么,"她说,"如果你的心跳开始紊乱,或者意识信号减弱到某个阈值以下,我会强制把你拉出来。"

"强制拉出来会有什么后果?"

"可能会有短暂的失忆或者头痛,"她说,平静地,像是在说"吃这个药可能会有轻微的副作用,"但通常不严重。"

"通常。"

"通常,"她重复,"我没有拉出过魅魔,没有参考数据。"

我想了想,"行,尽量不要到那一步就好。"

"那就在梦境里别乱走,"她说。

我在那个银色的圆里坐下来,在坎普老爷爷的床铺旁边,老人躺着,脸上是那种全神贯注的专注表情,手边放着一件旧衣服,大概是他儿子的遗物,手指还轻轻搭着。

多萝西把蜡烛点上,香炉里的香点燃,轻烟升起来,那股气味很清,不浓,在空气里散开来,有一种让人神经微微放松的效果。

"准备好了吗?"她问。

"准备好了,"我说。

"进去之后,找到村民的意识核心,那团饥饿实体是用他们自己的渴望困住他们的,你需要找到那个核心,设法让他们自己认识到那是陷阱,"她说,"不要替他们做决定,要让他们自己选择出来。"

"为什么不能替他们?"

"因为意志必须是自己的,"多萝西说,"别人替你做的决定,救不了你,只是换了一个笼子。"

我把这句话压了一下,点头,"好。"

然后我闭上眼睛,把感知通道向旁边的老人延伸过去,找那个微弱的意识信号,找它的频率,找它的方向,然后顺着那个方向,把意识慢慢往里送。

那种感觉像是从一个很高的地方慢慢往水里沉,不是坠落,是沉,平稳的,有方向的,四周的感知在那个过程里慢慢替换,现实的触感消退,烛光消退,多萝西的气息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质地的存在,像是换了一套操作系统,显示器还是那个显示器,但跑的程序变了。

然后我睁开眼睛。

我站在一个广场上。

广场很大,铺着我见过的任何地方都没有的光滑石砖,四周有无数张长桌,长桌上摆满了食物,烤肉,面包,汤,水果,什么都有,颜色非常鲜艳,摆盘非常精致,光看外表像是一场极其体面的宴席。

格拉赫村的村民们坐在桌边,每一个我在现实里见过的昏睡的面孔都在这里,他们端着碗,夹着食物,吃,一直吃,脸上是那种渴望得到满足的专注,但我的感知能力在这里没有消失,它清楚地告诉我一件事

那些食物吃完了,会立刻重新出现,满满当当,他们已经吃了很久了,但没有一个人觉得饱,也没有一个人停下来,也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们坐在这里已经很久了,也没有一个人抬起头来看一眼四周。

这是一场永远吃不饱的宴席。

我站在广场的边缘,没有人注意到我,我是这里唯一没有在吃东西的人,也是唯一站着的人,周围的一切继续运转,餐具的碰撞声,咀嚼声,偶尔的吞咽声,构成一种持续的、节奏均匀的背景音,像是一台永远停不下来的机器。

我在心里做了一个评估。

情况比我预想的更复杂,也比我预想的更荒诞,但荒诞的事情我不是第一次遇到,便利店里什么情况都有,应对方法是一样的:先看清楚状况,再决定怎么做。

我把手插进口袋,往广场中央走去。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