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埃尔顿镇的路走了将近三个时辰。
去的时候两个人话不多,回来的时候话更少,不是气氛不好,是那种任务完成之后特有的沉默,不需要说什么,走着就行。山路比来时难走,因为天开始阴,云层压得很低,把本来就不宽的路压得更窄,我的翅膀在背后收得很紧,右侧的角偶尔会传来一道细小的刺痛,不影响走路,但足够提醒我它在那里。
多萝西走在前面,步伐稳,不快也不慢,背着那个装满道具的包,没有换肩,也没有喊累。
我跟在后面,把感知能力调到最低功率,像便利店收银台的监控摄像头,只记录,不判断,让北方那股隐约的气息在感知边缘保持一个模糊的轮廓,不靠近,不追踪,只是知道它在那里。
知道就够了,暂时。
回到埃尔顿镇祭堂的时候,克莱尔神官还没睡,她坐在前堂的长椅上,手里捧着一本很厚的书,听到门响,抬起头,看了一眼我们,视线在我右侧的角上停了两秒。
"出了什么事?"她问,不是"你们回来了",是直接问出了重点。
"任务完成,副作用,"我说,"多萝西会解释,我需要找个地方坐一下。"
克莱尔又看了我一眼,把书合上,"里间,桌上有水。"
我点头,进了里间。
水是凉的,喝下去之后那道角上的刺痛稍微钝了一点,我在椅子上坐下来,把翅膀松开,让背部的肌肉彻底放松,闭上眼睛,专注地感知了一下右侧角的状态。
裂纹还在,深度没有加深,但宽度比刚处理完梦境时略微扩大了一点,大概是走路的震动,或者是长时间低功率运转的消耗,裂纹两侧的质地有些发软,像是陶瓷在裂纹边缘会出现的那种应力集中区域,碰一下不会断,但不适合再施加压力。
我在心里给这个情况做了一个评级:轻度损耗,可继续使用,但需要避免高强度操作,建议近期检修。
便利店冰柜如果出现这种情况,我会贴一张黄色的警示贴,然后报给总部申请零件更换。
问题是我不知道魅魔的角能不能更换零件。
多萝西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比克莱尔那本更厚的书,书脊上压着金色的字,我不认识这里的文字,但从质地和磨损程度判断,这是一本相当有年头的典籍,她把它放在桌上翻开,同时从包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银质器具,形状像一个微缩版的音叉,但有三根叉,叉尖上各刻了一个符文。
"过来,"她说。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她把那个器具凑近我右侧的角,没有接触,只是靠近,然后轻轻弹了一下,三根叉尖同时震动,发出一个非常细微的音,那个音在接触到裂纹区域的时候,震动的方式变了,不是均匀衰减,是在裂纹处出现了一个明显的不连续点。
多萝西盯着那个震动,眉间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放松,把器具放回桌上,翻了一页典籍,"深度没有穿透角质核心层,"她说,"这是好消息。"
"坏消息?"
"裂纹边缘有轻微的精神能量溢散,"她说,"就是这里,"她用一根手指,不接触地,在裂纹上方的空气里描了一下,"这说明角的密封性已经受损,如果继续承载大量欲望,溢散会加剧,最终可能导致核心层也开裂。"
我想了想,"核心层开裂的后果是什么?"
"典籍里没有直接描述魅魔的案例,但类比其他魔族的精神器官损伤,"她顿了一下,看了我一眼,"轻则能力大幅衰退,重则精神崩解。"
精神崩解,翻译成便利店语言,大概就是系统彻底宕机,数据清空,机器报废。
"那就是说,"我说,"我现在是一部屏幕右下角有裂纹的工作手机,能用,但掉耐久,不能再摔了。"
多萝西看了我一秒,"这个比喻很准确,"她说,"短期内不能再强行入梦,尤其不能处理高浓度的群体欲望,需要让裂纹自然愈合,我估计需要两到三周,期间你的感知能力会有轻微的偏差。"
"明白了,"我说,"谢谢。"
"职责范围,"她说,把典籍合上,站起来,"去休息,你的精神消耗比你表现出来的多,我能感知到。"
我没有反驳,因为她说的是真的,只是我习惯了把消耗压在表情下面,便利店深夜班的人都是这样,脸上稳着,身体的疲惫只有自己知道。
我在里间的行军床上躺下来,关掉了大部分感知,只留了一个最低限度的环境监测,然后盯着天花板,等睡意来。
睡意没来。
来的是水盆。
更准确地说,是放在房间角落洗手用的那个陶制水盆,里面的水在我关掉感知之后大概十分钟,开始发光。
不是那种很亮的光,是一种非常克制的、带着淡紫色的微光,从水面下方渗出来,把整盆水从清透变成了一种很浅的紫,然后水面的倒影开始扭曲,不是随机的扭曲,是有方向的,有意图的。
我坐起来,看着那盆水,"艾尔希。"
水面的倒影里出现了一张脸,不是完整的脸,是那种信号不好的传输里的、有点像素感的脸,淡紫色的眼睛,和我们祭堂里供台上的雕像完全一样的眼睛,但比雕像更鲜活,也更……
怎么说,更散漫。
"!"那张脸的嘴动了,但没有声音,然后水面抖了一下,声音出来了,像是收音机找到了频率,"——听到了吗?健一,你听到了吗,这边可以——"
"听到了,"我说。
"太好了,"艾尔希的声音有一种非常真诚的、发现信号终于通了的喜悦,"这个通讯方式我试了很多次,你知道水面倒影的折射原理其实非常复杂,神力在物理介质里的传导有一个很烦人的——"
"女神,"我说,"我右侧的角裂了。"
水面里那张脸停顿了一下,"……我知道。"
"你知道,"我说。
"我一直在看,"她说,语气里有一点点没有被完全藏住的不自在,"格拉赫村做得非常好,比我预期的更快——"
"预期,"我把这个词重复了一下,"你有预期,说明你知道会发生什么。"
"……大方向上,"她说。
"艾尔希女神,"我说,"我在东京的时候,便利店总部偶尔会下发一些任务,不告诉我们原因,只告诉我们做什么,后来我在那家店做了三年,我发现一个规律,越是不告诉你原因的任务,出了问题损失最大的那个人越是门店员工,"我停顿了一下,"所以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接任务之前,我要知道这个任务是什么,为什么要做,风险是什么,你能告诉我吗?"
水面里那张脸沉默了大概五秒。
然后艾尔希说,"好,我告诉你。"
她说话的方式变了,不是之前那种散漫,是认真的,"魅魔,在这个世界本来的记录里,不是恶魔。"
我没有说话,等她继续。
"很久很久以前,人类的欲望会积累,就像……"她想了一下,"就像城市里的垃圾,如果没有人处理,会越堆越多,最终变成危险,魅魔是我创造出来的,不是为了诱惑人类,是为了处理这些过剩的欲望,吸收它,消化它,让它不会积累成伤害。"
"欲望的清洁工,"我说。
"……我没想到你会用这个词,但对,"她说,"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文明更迭,历史断层,魅魔的存在被误解,被污名化,被记录成诱惑人类堕落的存在,然后就……你知道的,被针对,被消灭,最后几乎不存在了,"她说,"但人类的欲望垃圾没有停止积累,只是没有人清理了。"
我想了想,"格拉赫村那个饥饿实体,"我说,"是垃圾溢出来了。"
"对,"艾尔希说,"更北边有一片废墟,几百年前那里发生了一场大饥荒,死了很多人,那些人临死之前的绝望、饥饿、对活下去的渴望,没有被处理,慢慢积累,变成了一个非常大的欲望结,那个结越来越大,开始向外渗,格拉赫村是最近的一个村子,所以最先被波及。"
"那个结有多大?"
艾尔希沉默了一下,"很大。"
"需要量化,"我说。
"比格拉赫村二十七个人的执念……"她停顿,"大很多,"她说,"大概是……你们现在这片区域所有人的欲望积累总量的十几倍。"
我把这个数字在脑子里换算了一下。
如果格拉赫村的二十七份执念让我的角裂了一道细纹,那十几倍意味着什么,这个数学题不难做,结果也不让人愉快。
"你把我变成魅魔,"我说,"是因为你需要一个能处理那个东西的存在,而你找不到其他魅魔了。"
"……是,"艾尔希说,声音里有一种很难完全掩藏的愧疚,"我本来想告诉你,但是你刚出现的时候状态非常差,我觉得如果那时候告诉你全部,你可能会……"
"拒绝,"我说。
"……会很抗拒,"她说,"我不确定你在了解全部情况之后,还愿意——"
"艾尔希,"我说。
"嗯?"
"下次,先说清楚,"我说,"我做五年便利店,没有一次是因为喜欢这份工作才留下来的,但每次总部交代了任务,只要我搞清楚了做什么为什么做,我都做完了,没有一次扔在那里,"我停顿,"你不信任我,对吗?"
水面里那张脸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确定,"她说,"我不确定一个刚被迫改变了整个人生的人,会不会接受这个,"她说,"我错了,我应该告诉你,对不起。"
这句道歉来得非常直接,没有任何修饰,让我一时间没有接话。
我在这个世界遇到的人里,很少有人这么直接地说对不起,通常都是绕半天再到这个词,或者根本不到这个词。
"好,"我说,"那现在告诉我,那个废墟在哪里,规模多大,我需要做什么,风险是什么,以及,"我停顿,"我的角裂了,在完全愈合之前,我有哪些能力限制。"
艾尔希在水面里直起身,像是突然进入了某种工作模式,"废墟在北方,叫做卡勒斯荒原,以前是一个叫卡勒斯的城邦,大饥荒的时候消失了,现在是无人区,大概需要走五天,你的能力限制……"
她开始说,我开始听,窗外埃尔顿镇的夜风把帘子吹动了一下,水盆里的紫色光在那阵风里轻微地晃了晃,但没有断。
我在心里记录着每一个细节,像盘点货架一样,一项一项地过,不遗漏,不跳过。
任务的性质我现在清楚了,风险我现在清楚了。
这是一个很大的任务,比格拉赫村大得多,我的角裂着,我没有其他魅魔可以参考,我带的搭档是一个用神术但神术对那个东西没用的神官。
条件不好。
但任务不是第一次在条件不好的情况下接的,便利店里这种情况多了,人手不够,货不够,设备出故障,照样把班上完。
多萝西在我和艾尔希谈完的大约二十分钟后,敲门进来了。
她进来就说,"审查官在来的路上了。"
我看着她,"几个?"
"三个,明天下午之前会到,"她说,语气平稳,但我感知到她的情绪底色里有一层很薄的、压实了的紧绷,"正式级别是监察厅的第二审判官,比我预期的高,格拉赫村的事比我以为的更难压住。"
"第二审判官是什么概念?"
"他见过魅魔,"她说,"大约二十年前有一次相关记录,结果是处决,"她看着我,"他对你不会有任何犹豫。"
我把这个信息消化了一下,"对你呢?"
"我协助了魅魔处理欲望实体,在他们的框架里,我是异端,"她说,非常平静地,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处理结果是有效的,格拉赫村二十七名村民全部苏醒,这个事实他也无法否认,可能会给我一个申辩的机会,但在那之前,他会先把你——"
"我们需要在他到之前走,"我说。
"是,"她说,"我已经开始整理行装了。"
"卡勒斯荒原,北方五天路程,"我说。
多萝西的眼神里出现了一个很短暂的变化,然后稳住了,"艾尔希告诉你了,"她说,不是问句。
"刚才,"我说,"你知道那个地方。"
"典籍里有记录,"她说,"很少,但有,那片废墟……并不是一个正常的无人区,教会对那个方向有封锁,不建议任何人靠近,我之前从来没有想过要去,"她停顿,"但现在,"她停了一下,"格拉赫村的那个实体,它的气息和北方是一个根源,我在处理锚点的时候感知到了,我当时没有说,因为那时候有更紧急的事,但我记下来了。"
"你早就知道了,"我说。
"有怀疑,"她说,"现在确认了。"
我看着她,"你打算怎么办?"
多萝西把手边那本典籍放到包里,动作干净,"跟你去,"她说,"审查官来之前,我们离开埃尔顿,向北,"她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我,"我不是冲动的人,健一,我想清楚了,那个东西不处理,格拉赫村不会是最后一个,我在教会的体制里待了十二年,每次有不符合教条的事情发生,体制的第一反应不是去处理根源,是去压下去,去定罪,去消除异常,"她说,"但格拉赫村的村民醒了,那是真的,不是教条,是结果,"她说,"我跟着结果走。"
我听完这段话,没有立刻说话。
多萝西这个人,在我认识她这几天里,给我的印象一直是:话不多,判断准,执行快,不浪费情绪,今晚这段话是她说过最长的一段,但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那是她真实的逻辑,一句一句的,都压实了。
"好,"我说,"那我们现在开始准备。"
后半夜我们没有睡。
克莱尔被叫起来,听完事情的经过,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站起来去储藏室,拿出来了一张非常旧的羊皮地图,铺在桌上,"这是十五年前一个过路商人留下的,我一直留着,以为没用,"她说,"北方的地形大概是这样。"
我和多萝西围着那张地图,把路线盘了一遍,记下关键节点,估算补给。
克莱尔全程没有说多余的话,只是回答我们的问题,帮我们把补给装箱,把路上可能用到的神术材料单独打包,最后站在门口,看着我们整理完的行囊,"你们这趟,"她说,"把自己带回来。"
多萝西看了她一眼,"嗯。"
这一个字里装着什么,我感知到了,但没有说。
天快亮的时候,行囊全部整理完了,我站在里间,对着墙上那面小镜子,看了一眼自己。
镜子里的东西,说实话,每次看都还是需要适应一秒,不是因为恐怖,是因为不像我,翅膀,角,那些深色的纹路,和记忆里便利店制服背后那个普通的自己,放在一起,违和感还是在的。
右侧的角上那道裂纹,在镜子里比实物更清晰,从根部斜向右上方,边缘有一点细微的颜色差异,裂纹内侧的颜色比外侧深一点,像是某种矿石断面的质感。
我伸手摸了一下那道裂纹的边缘,还是那种轻微的粗糙感,触感真实,不是幻觉。
北方,卡勒斯荒原,一个几百年前消失的城邦遗留下来的巨大欲望垃圾,规模是格拉赫村的十几倍,我带着一道裂纹过去,多萝西的神术对那个东西不起作用,我们的计划是……暂时还没有具体的计划,只有方向。
我在心里给这次任务做了一个开工前评估。
任务难度:高。人手:两人,配置不标准。主要工具:一个有裂纹的精神器官,以及便利店五年养成的各种临场处置经验。
支持力量:一个联系方式是水盆倒影、随时可能断线的女神。
这个任务如果是在东京的便利店系统里提报,大概率会被总部直接打回来,要求重新评估可行性。
但这不是东京。
这里没有总部,没有标准操作手册,没有随时可以呼叫的维修师傅,只有任务本身,和目前手里有的这些。
我把手从角上放下来,背对镜子,拎起行囊。
门外,多萝西已经在等了,她站在走廊里,包已经背好,正在用手指在地图上最后确认一次路线,听到我的脚步声,抬起头,"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我说。
她把地图折好,放进包的侧袋,"走。"
我们从祭堂的侧门出去,绕开了镇子主街,沿着一条小路向北,埃尔顿镇在天亮前的那段时间里安静地睡着,没有人注意到两个人在这个时间点离开。
空气是凉的,带着一点山地的湿意,北边的天空比南边更暗,云层更厚,那片厚云下面,几百公里之外的某个地方,有一个几百年来从来没有被处理过的大型欲望垃圾场,正在非常安静地,持续地,往外漫。
我把感知能力调到巡航档,感知着那个方向的气息,它很远,但能感知到,像是超市里冰柜区域站久了之后,离开冰柜区,皮肤还记得那个温度。
一个便利店店员出身的魅魔,带着一道裂纹的角,和一个放弃了体制内职位的神官,往一个几百年没有人去的废墟方向走。
从任何角度来看,这都是一个非常不合理的配置。
但任务接了就是接了。
路是往前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