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林是在一个清晨发现师傅走了的。
那天早上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山里的天亮得早,五点钟不到,第一缕光就从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木地板上,带着露水折射过的淡淡金色。安林像往常一样起床,叠好被子,洗了一把脸,然后推开师傅的房门,准备叫他起来吃早饭。
然后她就站在门口,没有再往前走。
师傅躺在床上,姿势和平时睡觉时一模一样——侧躺着,一只手枕在脑袋下面,另一只手搭在被子上。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像睡着之前正在想什么有趣的事情。
但胸口没有起伏了。
安林站在门口,安静地看了他很久。清晨的山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动了师傅枕边那张信纸的一角,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走过去,拿起那张纸。
信很短。师傅的字她太熟悉了——歪歪扭扭的,跟他这个人一样不正经。但纸上的内容却意外地简短,只有几行字:
丫头:
我走了。别哭,哭了我也不回来看你。
院子里那把剑留给你,你练了这么多年,不用可惜了。还有一封写在后面,到了海市再拆。
这辈子的饭做得一般,但师傅很满意。你也是。
——老李
安林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她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厨房煮了一壶水,给自己泡了一杯茶,也给师傅泡了一杯,放在他的床头。
她坐在师傅床边的木凳上,喝完了自己那杯茶。
山里的晨光慢慢亮起来,竹林被风吹得沙沙响。有几只鸟在屋外的树上叫,声音清脆,一声接一声的,像是在催她该动身了。
她喝完茶,站起身来,开始收拾东西。
师傅留下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的旧衣服,一把用了半辈子的剑,一本手写的剑谱——里面的字迹潦草得像是用脚写的,旁边还画了不少火柴人插图,每一页的空白处都写满了"此处重点"或者"这里很难,练不好就多练几遍,别来问我"之类的批注。安林翻了翻那本剑谱,嘴角微微动了动,然后把它小心地收进背包最里层。
她把师傅在那张信上说的"院子里那把剑"拿起来试了试手。剑很轻,比她平时练习用的木剑要轻得多,但握在手里的手感极好,剑刃在晨光下泛着一层冷白的光,不像是一柄被闲置了很久的老剑。她挥了两下,剑身破开空气的声音很轻很短,像是什么东西被干净利落地切断了。
她收剑入鞘,把它和其他行李一起背上。
然后她锁上了那扇住了十八年的木门。
没有回头。
从山上下来的路她走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但今天她走得比平时慢一些。竹林里的石阶上落了一层枯黄的竹叶,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一片晃动着的金色光斑。偶尔有一只松鼠从树梢上跳过,带落几片叶子,落在她肩头又滑下去。
她沿着山路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才走到山脚的镇子上。
镇子很小,只有一条主街,街两边的店铺大多是些老式的杂货铺和早餐店。安林在路口的包子铺买了两个肉包和一杯豆浆,坐在铺子门口的塑料凳上吃了。老板娘认得她,笑呵呵地打了个招呼:"小林啊,今天下山来买东西?"
"不是,"安林咬了一口包子,含糊地说,"出远门。"
"哟,去哪?"
"海市。上大学。"
老板娘听到这个消息,脸上的笑容先是一愣然后变成了惊喜:"哎呀,考上大学了?这是好事啊!你师傅知道了得高兴坏了——"
说到一半,老板娘自己顿住了。她看到安林的神情,像是明白了什么,声音放轻了一些:"你师傅他……"
"昨晚走的。"
老板娘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进店里,过了一会儿拿出来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刚出锅的包子,塞到安林手里。
"带着路上吃。你师傅那个人啊,看着不靠谱,其实心里比谁都明白。他肯定希望你高高兴兴地去上学。"
安林低头看着手里那袋热乎乎的包子,觉得眼眶有一点发酸。但她忍住了。她把包子收好,站起身来,认认真真地跟老板娘道了一声谢。
她坐上去县城的中巴车,又从县城转去市里的火车站。
一路上窗外的风景从连绵不断的青山慢慢变成了低矮的丘陵,又慢慢变成了平坦的田野和零星的村庄。安林靠窗坐着,一只手搭在包上——包里装着师傅留给她的那封信,另一封还没拆的,写着"到了海市再拆"。她忍了几次想提前拆开的冲动,最后还是把手放了下来。
火车在下午两点多抵达海市。
安林走出车站的时候,被人流和热浪同时撞了一下。海市比她想象中要大得多,也热得多。车站广场上人来人往,拉着行李箱的旅客、举着小旗子的导游、吆喝着卖地图的小贩,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她从未经历过的城市噪声。
她在广场边上找了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从口袋里掏出师傅那封信,拆开。
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上面画了一张简陋到极致的地图——一条歪歪扭扭的线代表望江路,路的尽头画了一个圈,圈旁边写了两个字:"夏宅"。地图下方附了一行小字:
到了跟人家客气点,别板着脸。你长得挺好看的,多笑笑。
顺便,那家人女儿跟你差不多大,长得挺水灵的,认识认识,别整天就知道练剑。
安林面无表情地看着这行字,站了大概有十秒钟。
然后把信纸折好放回口袋。
"……这人到死了都不正经。"
她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但她把那袋包子拿出来,站在车站广场边上,迎着海市的暖风,一个一个地吃完了。
吃完后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背上包,掏出手机查了一下地图,然后朝着望江路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