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绫熙找到那份工作完全是出于一时冲动。
暑假进入第二周之后,她开始觉得有点无聊了。高中的同学要么出去旅游了,要么在打暑假工,朋友圈里每天都是各种定位和自拍,只有她一个人窝在家里,每天的行程就是睡觉、吃饭、刷手机、被妈妈投喂水果。她觉得自己再这么躺下去就要长蘑菇了,于是在一个吃饱了午饭无所事事的下午,她打开手机查了一下家附近的招聘信息,然后看到了一家奶茶店的招工启事。
"诚聘店员,经验不限。活泼开朗者优先。"
绫熙盯着"活泼开朗"四个字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应该还算活泼开朗的吧——至少跟熟人在一起的时候话还挺多的——于是她鼓起了人生中可能是最大的一股勇气,给对方发了一条求职短信。
然后第二天她就穿着T恤和牛仔裤站在了那家奶茶店的门口。
店不大,开在一条商业街的拐角处,装修是那种暖色调的日系风格,门面上画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卡通小熊。绫熙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吧台后面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围着一条深棕色的围裙,正低头在盘点冰箱里的原料。听到门铃响,她抬起头来,目光和绫熙对上。
然后她的表情就凝固了大约两秒钟。
"你……是来面试的?"
"是的!我叫周绫熙!"绫熙赶紧鞠了一躬,差点撞到吧台的边角。
老板娘看着她,微妙地沉默了几秒,然后以一种尽量委婉的语气问出了那句绫熙后来回忆起来依然觉得有点扎心的话:"妹妹,你成年了吗?"
"我十九岁了!!"绫熙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身份证,举到老板娘面前,那架势像是警察在执法现场出示证件。
老板娘接过身份证,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出生日期,又抬头看了看绫熙那张怎么看都不像成年人的脸——白嫩的皮肤,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脸颊,还有那双亮晶晶的、带着一丝不安的大眼睛。老板娘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行吧,"她把身份证还回去,"先试三天。"
绫熙高兴得差点当场蹦起来,但她忍住了,努力摆出一副"我很稳重"的表情,认真地点头说"谢谢老板"。
老板娘被她这副强装成熟的可爱样子逗笑了,摆摆手说:"别叫老板,叫我李姐就行。"
绫熙回到家的时候,整个人还沉浸在自己"成功找到工作"的喜悦里。她换掉鞋子,踢踢踏踏地跑进客厅,发现妈妈法娜可正盘腿坐在沙发上,腿上架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硬朗的面部线条,花白的头发,一双即使隔着屏幕也依然显得锐利无比的深蓝色眼睛。
是外公。
绫熙的脚步一下子顿住了。她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因为跑动而有点乱的头发,然后乖乖地走到沙发旁边,冲着屏幕甜甜地喊了一声:"爷爷!"
屏幕那头的慕希里德·克罗什原本正绷着一张跟女儿谈正事时的严肃脸——他正在跟法娜可聊家族那边最近的一些事务——结果听到这一声"爷爷",那张脸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戳破了一样,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弯了几分。他还试图维持住威严的表情,但那点笑意从眼角开始蔓延,怎么藏都藏不住。
"嗯。"他故作淡定地应了一声,"听说你找工作了?"
绫熙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法娜可。法娜可面不改色地说:"我随口提了一句。"
"……妈!"
"怎么?找到了工作还不让外公知道?"
绫熙脸红了一下,转过头对着屏幕,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找到了……在奶茶店。"
慕希里德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不是不满,是困惑。"奶茶?那是什么东西?"
这个问题引发了绫熙长达五分钟的、手舞足蹈的讲解。她从那杯东西里有什么原料开始讲起,讲到珍珠和椰果的区别,讲到三分糖和七分糖的口感差异,讲到最近流行的那几款新品——她一边说一边比划,越说越兴奋,完全没注意到外公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这个孙女怎么比我年轻时还能说"的无奈中带着一丝宠爱的复杂神情。
等她终于讲完了,慕希里德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给出了他的评价:"所以就是一杯甜的饮料?"
"……也可以这么说。"
"那你卖这个能赚多少钱?"
绫熙报了一个数字。
慕希里德听完,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转头看向法娜可:"她缺钱?"
"不缺。"法娜可淡定地回答。
"那她去卖这个干什么?"
"她想体验生活。"
慕希里德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无法理解的外星词汇。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重新看向绫熙,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要是做得不开心,就别干了。缺钱跟爷爷说,别委屈自己。"
"我不会缺钱的!我有工资!"
"你那点工资够干什么?买个包都不够。"
"我不买包!"
慕希里德笑了一声,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闷雷。他看绫熙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老人面对自己最喜欢的小辈时才会有的那种柔软,嘴上却还要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随你吧。喜欢就做着试试,不喜欢就换。"
后来又聊了几句,绫熙注意到妈妈在旁边偷偷看了一眼时间,知道她该让外公去休息了,便主动说了再见。慕希里德在挂断之前忽然叫住了她:"绫熙。"
"嗯?"
"下次视频,把你那头白头发扎起来,别老是披着,看着热。"
绫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知道啦,爷爷!"
屏幕暗下去之后,客厅安静了几秒。法娜可合上电脑,靠在沙发里,轻轻地呼出一口气。每次跟父亲视频结束之后,她都会有几秒钟的沉默——像是在消化什么情绪。绫熙注意到了,但她没有说破,只是凑过去挨着妈妈坐下,把脑袋靠在她的肩膀上。
"妈妈。"
"嗯?"
"你什么时候想回去了,我陪你一起。"
法娜可没有回答。但她伸手揉了揉绫熙的头发,力道很轻,揉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