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林跨进那道铁门之后的第一感受是——安静。
外面是海市夏天典型的嘈杂——蝉鸣、车声、江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远处隐约传来的轮船汽笛——但一进到这栋灰色小楼的院子里,那些声音就像是被人调低了音量键一样,一下子变得很远。院子不大,但打理得很用心。青石板铺成的小路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楼前的台阶,路两边种着一些安林叫不上名字的花草,角落里有一棵枇杷树,树上挂着几串还没成熟的青色果子。
沈昭走在她前面,步伐不快不慢,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她推开楼门的动作很自然,像是每天都在这个时间点迎接客人一样。
"不用换鞋,直接进来吧。"
安林跟着她走进客厅。客厅的装修风格简洁利落,没有太多花哨的装饰,深灰色的布艺沙发、原木色的茶几、墙面上挂着几幅水墨画,画的都是山水,笔法苍劲老练。落地窗外是一个小小的后院,能看到几株长得极好的竹子,风一吹就沙沙地摆动。
"坐。"沈昭指了指沙发,自己转身走进旁边的开放式厨房,"喝什么?茶,还是冰的?"
"茶就好。谢谢。"
沈昭打开冰箱拿了一瓶矿泉水放在自己面前,然后从柜子里取出一罐茶叶,动作熟练地开始烧水烫杯。安林注意到她做这些事的节奏很稳,每一个动作都不急不缓,像是在做一件每天都会重复的事情。
水烧开的过程中,沈昭没有急着说话。她靠在厨房的台边,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目光平静地打量着安林。那种打量不是审视——更像是一种不带任何评判的观察,像是在确认什么她已经知道答案的事情。
"你师傅给我打过电话。"沈昭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听得很清楚,"大概是一年前吧,说等他走了以后会有一个小丫头来找我。让我帮忙照顾一下。"
安林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一下,但她没有表现出来。
"他没说别的?"
"说了很多。"沈昭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大部分都是废话。夸你剑练得好,说你长得像你妈妈——然后抱怨你做的饭不好吃,说你炒的菜不是咸了就是淡了,但他还是全都吃完了。"
安林沉默了几秒。她垂下眼睛,看着茶几上那杯茶正冒着袅袅的热气,声音平静地回答:"……他确实全都吃完了。"
沈昭看了她一眼,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水烧开了,她提起水壶,稳稳地注入茶壶中,茶叶在热水中舒展开来,一股清幽的茶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她倒了两杯,端过来放在茶几上,然后在安林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安林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小口。茶不错,入口甘醇,回甘很快。她放下杯子,认真地回答:"先上大学。师傅留给我的信里说,让我到了这边先好好读书,其他事情以后再说。"
"学校定了吗?"
"定了。海市大学,中文系。"
沈昭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对这个选择做出任何评价,只是说:"那离这里不算远。坐地铁大概四十分钟,你以后周末可以过来吃饭。"
安林抬头看了她一眼。
沈昭的表情很平静,不像是在客套,也不像是在施舍什么。她只是说出了一句话,然后等着安林自己决定接不接受。
"……谢谢沈姨。"
沈昭摆了摆手:"别叫沈姨,叫沈姨把我叫老了。叫沈姐就行。"
安林愣了一下:"……可是您看起来跟我想象中不一样。"
"想象中?你师傅怎么跟你说的?"
"他说您是一个特别厉害的大律师,黑白两道都吃得开,一个眼神就能让人闭嘴——"
沈昭轻轻地笑了一声,打断了她:"你师傅说话向来喜欢夸张。我只是做这一行做得比较久,认识的人多了点而已。"
她端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随口补了一句:"对了,我有个女儿,跟你差不多大,今年也上大一。不过她不住这边,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等开学了你们应该能见到。"
安林点了点头,没太在意这句话。她现在的注意力全在手里那杯茶和这个陌生的城市上——她还没想好要怎么在这座城市里安顿下来,也没想好自己要花多久才能适应"一个人生活"这件事。
沈昭似乎看出了她的走神,没有再多说什么。她站起身来,从客厅的抽屉里取出一把钥匙,放在茶几上,推到安林面前。
"二楼左手边那间客房,已经收拾出来了。想住多久住多久,不着急搬。"
安林低头看着茶几上那把钥匙。银色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她伸手把它拿起来,指尖触到金属表面时是微凉的触感。
"谢谢沈姐。"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里多了一点什么,像是某种一直绷着的东西终于松动了一丝丝。
沈昭没有回应这句话,只是转身走向厨房,语气恢复了那种轻描淡写的调子:"饿了吧?我去煮碗面。你师傅说你喜欢吃清汤面,加一个荷包蛋——对吧?"
安林握着那把钥匙,坐在沙发上,看着沈昭的背影在厨房里忙碌起来。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拉出一格一格的光影,空气里飘着茶香和煮水的白汽。
她忽然觉得,师傅选在这个地方让她来,大概不只是因为沈昭"能帮忙"。
那个人虽然一辈子都不正经,但他在正经的事情上,从来没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