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周义清又去了望江路。
这次他比前一天准备得更充分一些——带了一盒茶叶，是老爷子晒在院子里的桂花龙井，用油纸包着，系了一根麻绳。他没说这是给沈昭的谢礼还是单纯想带点东西上门，但出门的时候法娜可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只是帮他把那包茶叶放进了一个纸袋里。
他到夏宅的时候，安林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她还是背着她那个包，腰间裹着那柄剑，看起来像是随时可以出发去任何地方的样子。沈昭没在客厅——她今天有案子要处理，一大早就出门了，只在桌上留了一把钥匙和一张便条：厨房有粥，冰箱里有小菜，自己动手。
周义清看到那张便条的时候，嘴角动了动，但没有说什么。
安林带他去的不是别的地方，而是她师傅留在海市的一个老住处。
那是望江路深处一栋旧居民楼的顶层，没有电梯，要走楼梯上去。楼道里的光线很暗，墙皮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水泥。空气中有一股老房子特有的味道——木头、灰尘和时间混合在一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安林走在前面，步伐很稳。她在六楼的一扇门前停了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铜色的，看起来比她的年龄还要大。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干涩的"咔哒"声，她又用力转了半圈，门才吱呀一声开了。
屋里很暗。安林伸手在门边的墙壁上摸了一下，按开了灯。
是一间很小的屋子。
客厅大概只有十来平方米，摆放着一张旧木桌、两把椅子、一个顶到天花板的老式书架。书架上塞满了书，大部分都已经旧得发黄，书脊上的字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了。窗台上放着几个空了的陶罐，不知道以前装过什么。墙角放着一个木质的剑架，上面是空的——那柄剑现在正裹在布包里，背在安林的身上。
周义清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去。
他的目光在这间狭小的屋子里慢慢地扫过——没有照片，没有奖状，没有任何能显示主人身份的东西。唯一能看出有人在这里生活过的痕迹，是那张旧木桌的桌面上有一片颜色略深的印记，像是常年被什么东西压出来的。
安林走到书架前，蹲下身，在最底下一层翻了翻。她从一堆旧书中间抽出了一个扁平的铁盒，铁盒表面已经有些生锈了，边角的地方磕碰过几处，露出了底下深灰色的金属。她把铁盒放在桌上，打开了盖子。
里面躺着几样东西。
一封信，信纸已经泛黄，边角有些脆化，但保存得还算完整。一块古旧的玉佩，绳结已经断了一根线，重新打过结，看得出来是被人反复摩挲过的。还有一张照片——拍的是三个人的合影，背景是一座山的山顶，风很大，三个人的头发都被吹得乱七八糟的。
安林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了一下，然后她把它拿起来，递给周义清。
"师傅说，这是他年轻的时候。"
周义清接过照片，低头看去。照片上有三个人。左边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笑容灿烂得有点欠揍，一只手搭在中间那个人的肩膀上，姿态随意又张扬——如果不是安林说这是她师傅，周义清根本不敢相信这个满脸笑容的年轻人跟那个雨夜里从剑光中回头说"走"的人是同一个人。
右边站着一个女人，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腰间挂着一柄短刀。她的面容被风吹乱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很亮，带着一种刀锋般的锐利感。
中间是一个看起来比两边都年长一些的男人，神态沉稳，站姿笔挺，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
周义清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向安林："这张照片——"
"我不认识另外两个人。"安林说，声音很平静，"师傅没有提过他们。"
她顿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但他把这张照片留下来了。大概是想让我知道，他曾经也有过一起站在山顶上拍照的朋友。"
周义清握着那张照片，指腹轻轻摩挲过泛黄的边角。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低一些："安林，我想请你吃顿饭。"
安林抬起头，看着他。
"不是作为调查的一部分。"周义清说，表情认真，"就是一顿饭。我太太做饭很好吃。我女儿也在家——她跟你差不多大，每天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应该让她多认识一些人。"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有点生硬——明明是想表达感谢，说出来却变成了"我女儿在家没事干你来陪陪她"。
但安林看了他片刻，却没有拒绝。
"……好。"
周义清悄悄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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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此地。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海市城南的一家奶茶店里，一个扎着马尾的白发女孩正站在收银机后面，盯着面前的菜单面板，眉头微微皱起，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大概有三秒钟，然后果断地按了下去。
选对了。
她差点没忍住给自己鼓个掌。
后厨传来李姐平淡的声音："别高兴得太早，晚高峰还没到。"
绫熙立刻收敛了脸上的笑容，努力摆出一副"我很专业"的表情，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还是出卖了她——她尾巴要是能露出来，这会儿大概已经翘到天上去了。
她不知道的是，在这个城市的另一条街上，有一个人正在收拾桌上的铁盒和照片，准备几天后赴一场她完全不知情的约。
她更不知道的是，那顿饭之后，她的人生就要被三个女人彻底搅乱了。
但目前，周绫熙只知道一件事——
她今天收银，没有找错一分钱。
今晚可以加个鸡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