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绫熙是在出门前十分钟才知道今晚要跟爸爸出去吃饭的。
她当时刚下班回来,换了一身宽松的家居服,正准备窝进沙发里把今天背下来的配方表再复习一遍——然后她爸就从书房里探出头来,用一种听起来很随意的语气说了一句:"绫熙,换件衣服,晚上出去吃。"
绫熙愣了一下:"去哪吃?"
"一个朋友家。"
"谁啊?"
"你不认识。"
"那我为什么要去?"
周义清顿了一下,面不改色地回答:"因为那家人做菜很好吃。"
这是一个非常周义清式的回答——听起来很有道理,但仔细一想完全没有逻辑。绫熙歪了歪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她爸已经把头缩回书房里去了,留下她一个人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攥着那张配方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T恤和短裤,又想了想"做菜很好吃"这个理由,最终还是选择相信了她爸。
她换了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
——她后来回忆起这个决定的时候,觉得自己大概是被鬼迷了心窍。
周义清开车带她穿过大半个城市的时候,绫熙一直趴在车窗上看风景。海市的夏天天黑得晚,六点多钟天色还是亮堂堂的,夕阳把路边的建筑物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她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行道树和行人,随口问了一句:"爸,那家人有几个小孩啊?"
"一个。"
"多大?"
"跟你差不多大。"
"男的女的?"
"女的。"
绫熙"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她的脑子里完全没有往任何奇怪的方向想。在她看来,这就是一次普通的、跟爸爸的朋友一起吃顿饭的社交活动——她只需要做到礼貌、微笑、不要吧唧嘴,然后在适当的时候说"我吃饱了"就可以了。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即将走进一个怎样的大漩涡。
车停在一栋看起来颇有年代感的灰色小楼前。绫熙下车的时候,先是注意到路边那棵巨大的枇杷树,然后才注意到铁门上那个篆体的"夏"字。她觉得这个字写得挺好看的,还多看了两眼。
周义清按了门铃。
来开门的是沈昭。她今天穿着一件米白色的亚麻衬衫,头发放了下来,比上次见面时少了几分职业感,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意。她看到跟在周义清身后的绫熙时,目光在那头白色长发上停了一瞬——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笑了一下,侧身让开了门口。
"进来吧,菜刚做好。"
绫熙跟着爸爸走进客厅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客厅里的摆设,而是餐桌旁边站着的人。
一个黑色短发的女孩。
她看起来比自己大一点点——也就是一两岁的样子——但气质完全不同。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腕。她的站姿很直,不是那种刻意挺直的直,而是一种天生的、常年保持某种习惯后形成的挺拔感。
她的眼睛很好看。青色的。
绫熙跟那双青色的眼睛对上的那一瞬间,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
好好看。
然后她的第二个念头是——
为什么一直看着我?
她本能地往后缩了半步,躲到了周义清的身后,只露出半张脸,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警惕又好奇地打量着对面的人。
安林看到那个白色头发的女孩从她父亲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的时候,呼吸微微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对方有多惊艳——虽然确实挺好看的。而是因为她整个人散发出来的那种气质,就像一只不小心闯入别人家客厅的小动物,眼睛圆圆的,带着一点点不安和好奇,好像随时准备逃跑,但又忍不住想看看眼前的陌生人会不会给自己好吃的。
安林在心里默默地、很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师傅那句话——
"那家人女儿跟你差不多大,长得挺水灵的,认识认识。"
她垂下眼睛,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师傅,你到底还瞒了我多少事。
周义清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他侧过身,把绫熙从身后轻轻拉了出来,语气自然得像是在介绍一件他珍藏了很久的宝贝:"绫熙,这是安林。比你大一届,今年也上海市大学。"
然后他转向安林,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笑意:"安林,这是我女儿,周绫熙。"
绫熙被推到了台前。她努力站直了身体,双手在身前交握,微微鞠了一躬,声音因为紧张而比平时细了一点:"你、你好……"
安林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和因为紧张而轻轻颤动的睫毛,平静地回了一句:"你好。"
然后她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你的名字很好听。"
绫熙的脸一下子红透了,从脖子根一直蔓延到耳尖。
周义清站在旁边,看着自己女儿这副被人一句话就击沉的没出息样子,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完了。这孩子以后怕是要被人吃得死死的。
饭桌上的菜是沈昭做的。四菜一汤,分量不大,但每一道都做得很精致——清蒸鲈鱼、糖醋排骨、蒜蓉空心菜、一盘凉拌木耳,还有一锅冬瓜排骨汤。绫熙坐在安林的对面,低头认真地吃饭,努力保持着"我是一个懂礼貌的好孩子"的形象。
但这顿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她的天然呆还是暴露了。
起因是沈昭问了她一句:"绫熙,最近在做什么?暑假过得怎么样?"
绫熙咽下嘴里的饭,认真地回答:"我在奶茶店打工!"
"哦?哪家店?"
"就城南那边,叫'望云的猫'——其实店里没有猫,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但老板娘人很好,她做的饮料特别好喝,有一款叫'日落之前',颜色是粉橙色的,像傍晚的海面——"
她越说越兴奋,从"日落之前"讲到店里的配方表有多难背,再讲到第一天上班把糖放错了被客人盯了一眼整个人都慌了,再讲到李姐是怎么救场的……说到后来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已经从端端正正的坐姿变成了微微前倾、双手比划着说话的状态,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沾着一粒米饭。
安林全程没有说话。
她只是安静地吃着饭,听着绫熙絮絮叨叨地讲那些小事——讲她打工的糗事,讲她视频里那个头发花白的外公,讲她两个表哥在家族群里互相甩表情包。那些事情都很小,小到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不值一提。但安林听着听着,却觉得这顿饭比她想象中要好吃得多。
她低头夹了一块排骨,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个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弧度。
难怪师傅让我多笑笑。
大概是因为看到这样的人,本来就应该笑的。
吃到甜品的时候——沈昭端上来一盘切好的冰西瓜——发生了整个晚上最关键的一件事情。
安林的背包放在脚边的地板上。拉链没有完全拉上,留了一条不大的缝隙。那条缝隙里,悄悄地探出了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
先是两只圆圆的、淡金色的耳朵抖了抖。然后是一双圆溜溜的蓝眼睛,眨巴了两下,精准地锁定了餐桌边上那个正在啃西瓜的白发女孩。
绫熙感觉到自己的脚踝被什么东西蹭了一下。
她低头一看。
一只巴掌大的小奶虎正蹲在她的脚边,仰着头看着她,尾巴尖轻轻晃了晃。
绫熙愣住了。
"……诶?!"
她下意识地弯腰把小奶虎抱了起来。那小家伙一点都不怕生,被抱起来之后顺势在她怀里拱了拱,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窝着,然后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小的、像小猫咪一样的叫声。
"咪——"
绫熙的心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穿了。
安林看着那只叛变的小白虎,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它好像很喜欢你。"
绫熙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它叫什么名字?"
"……还没取。"
"那它可以叫团子吗?!它卷起来的时候好像一颗芝麻汤圆!"
安林看着她怀里那只被命名为"团子"的小白虎——后者正眯着眼睛,满脸享受地蹭着绫熙的手指——沉默了大概两秒钟。
"……可以。"
从那天起,团子就赖在绫熙身边不走了。
而绫熙不知道的是,团子赖上的不只是她的怀抱——它的主人也一并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