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那场会议的第二天下午，夏承明坐上了前往海市的高铁。
他没有带随行人员。一个人，一个公文包，一杯在车站便利店买的冰美式。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从京都灰色的建筑群慢慢过渡成绿色的田野，时不时低头看一眼手机上的消息。
周水深发了一条消息过来："老宅见。爸也在。"
夏承明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把手机翻了过去，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需要在这段车程里把接下来要说的话理清楚。三十年前盘山路的伏击、丑国异能者的试探、周家老三那条被意外牵出来的线——这些事看似独立，但在他脑子里慢慢拼成了一幅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危险的拼图。
而拼图的正中央，是大夏皇印。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风景，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气。
到海市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夏承明没有先去沈昭那边，而是直接打了辆车去了周家老宅。车沿着城西的山路一路往上，两旁的梧桐树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空气里的温度也跟着降了几度。
他在老宅门口下车的时候，看到周水深已经站在院子里等着了。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互相点了一下头，不需要多余的寒暄。
"老爷子在里面。"
夏承明跟着周水深走进老宅，穿过走廊，来到后院那间平日里不常打开的房间。
房间不大。正中央摆着一张老式的红木方桌，墙上没有挂字画，只有一面素白的墙。周离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三个杯子。他的手搭在桌沿上，指节因为年纪而微微凸起，但依然有力。
夏承明在周离对面坐下。周水深关上了门，在他旁边落座。
一时间房间里只有茶水注入杯中时细细的水声。
周离先开口了，语气不急不缓：
"夏队长亲自跑一趟，看来事情不小。"
夏承明没有急着回答。他端起面前的茶杯，低头看了看杯中浮沉的茶叶，然后轻轻放下，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对上周离那双苍老却依然锐利的眼睛。
"周叔，我想跟您确认一件事。"
周离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周家老宅地下——是不是镇着什么东西？"
房间里的空气安静了几息。
周水深端杯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没有放下，也没有喝，就那么停着，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周离的目光没有移动。他直视着夏承明的眼睛，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蝉鸣都被拉长成了一片持续的嗡鸣。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调，带着一种从未在人前流露过的深沉：
"……你是怎么知道的？"
夏承明没有躲开他的目光。他的坐姿依然端正，语气依然平稳，但他说出下一句话的时候，声音里多了一丝敬意——不是下级对上级的敬意，而是一个知道真相的人对另一个同样知道真相的人的敬意：
"守望者的档案库里，有一份残卷。上面记载了汉代末年的那场祭天仪式——以及之后发生的事情。那份残卷缺了最后几页，但剩下的内容已经足够让我拼出一个大概的轮廓。"
他顿了顿。
"灵气暴走，魔力紊乱，大夏边境差点崩裂——有人在大夏的中心埋下了一件东西，用它镇住了这整片土地上的灵气与魔力。那件东西的名字，叫做大夏皇印。"
他停了下来。
周离没有否认，也没有确认。他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一道被茶水浸润多年的旧痕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那件东西，埋在周家祖宅的地下一百二十尺的位置。从东汉末年一直到现在，一千八百多年，周家每一代家主都知道它的存在。这是周家立族的根本——不是因为我们有多能打，而是因为这枚印，必须有人守着。"
周离抬起目光，看着夏承明。
"你说得对。大夏皇印封印的是这片土地上的灵气与魔力。当年王莽祭天引发灵气暴走，方圆千里生灵涂炭——当时的周家先祖联合几个当时还在世的隐世家族，用那枚皇印将大夏境内的灵气与魔力全部压了下去。压得太狠了，以至于此后近两千年，大夏没有再出过真正意义上的强者。"
他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握着它，像是在握着某种很久远的记忆。
"但封印是会松动的。每过几百年，就需要重新加固一次。"
夏承明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敲了一下。
"上一次加固是什么时候？"
周离没有回答他。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走到墙边那面素白的墙壁前面，伸手在某一块砖上按了一下——一声极轻的机括声响过，墙壁上无声地滑开了一道暗门。
暗门后是一道向下延伸的石阶。灯光从下面透上来，昏黄而稳定。
周离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下来看吧。"
夏承明跟着周离走下那道石阶。周水深跟在最后，手里提着一盏灯——虽然楼梯下面已经有光了，但他还是带了。
石阶不长，大约二十多级。走到最下面的时候，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间大约十平方米大小的地下密室。
密室的正中央有一座石台。石台上放着一枚印。
那枚印大约成年人两个拳头大小，通体玄黑，看不出是什么材质。印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不是文字，更像是一种极古老的符文，从印的顶部一直延伸到底部，彼此交织，形成了一种看起来既像图案又像封印的复杂结构。那些纹路在灯光下泛着极淡的光泽，像是活的，又像是沉睡了很久的、正在等待被重新唤醒的东西。
夏承明站在石台前，低头看着那枚玄黑色的皇印。
他没有伸手去碰。
作为一个守望者，他见过很多普通人一辈子都不会接触到的东西——但他站在这枚印面前的时候，依然感受到了一种从脚底直升到脊椎的压迫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是站在一座沉睡了千年的火山口边缘时的本能反应。
"这枚印已经撑了一千八百多年。"周离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带着一种苍老的、像是被岁月打磨过的沉稳，"但最近，它开始出现裂纹了。"
夏承明猛地转过身来。
周离站在石阶下方，双手背在身后，脸上的表情在昏黄的灯光下看不太清楚——但他的声音非常清晰：
"三个月前，加固阵法的基石出现了一道裂缝。很小，不到一指宽。但它在扩大。"
地下密室里安静了很久。
夏承明重新转回头，看着石台上那枚玄黑色的皇印。他的目光沿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慢慢地移动着，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读取这枚印的状态。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
"守望者可以协助周家加固封印。"
周离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条件是——"夏承明说，目光没有离开那枚皇印，"守望者需要掌握这枚印的真实状态。并且，在必要的时候，我们有权力调动所有可用的资源来保护它。包括周家的力量，也包括——"
他转过头来，看着周离。
"——海市那座周家大宅里的人。"
周离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一老一少在昏黄的灯光下对视了片刻，然后周离轻轻地哼了一声——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你这是在跟周家谈条件？"
"不。"夏承明说，"我是在替这片土地上所有还不知道这枚印存在的人，谢谢周家守了它一千八百年。"
他微微欠了欠身。
"——然后请求您，允许我们跟你们一起守。"
周离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然后他转过身，走上石阶，声音从楼梯间传下来，带着一丝听不出是疲惫还是释然的气息：
"……跟你爸一个德性。"
周水深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但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天晚上，夏承明在回市区的车上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了起来。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带着点好奇，又带着点警惕：
"喂？爸？"
"忆念。收拾一下行李。"
"诶？去哪？"
"海市。"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去多久？"
夏承明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路面。沉默片刻后，他说了一句：
"先住下来再说。你妈那边我已经说好了。学校那边——等你到了海市再办转学手续。"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下，然后传来一声压低了声音的、带着雀跃的回应：
"好！我现在就去收！"
夏承明挂了电话。他放下手机，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夜晚的风灌进来，带着夏末特有的那种微微发凉的、混合着草木气息的湿润感。
他看着前方被路灯一盏一盏点亮的路面，在心里默默地想——
到海市之后，让忆念先安顿好。
至于见那个白色头发的周家小姑娘——
不着急。
绫熙还不知道，在同一个城市里，有一个金色马尾的女孩正在打包自己的行李，准备搬到她所在的城市来。她们还没有相遇——那粒被风吹到土壤里的种子，还没到发芽的时候。
但是，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