绫熙醒来的时候,晨光正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不是那种刺眼的、直射进来的阳光——窗帘拉得很严实,只留了一条极窄的缝隙。金色的晨光从那条缝隙中渗进来,在房间的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光带,像是一条安静的河流,从门口一直流到床脚。空气中的浮尘在那道光里缓缓浮动,像一粒粒被阳光点亮的金粉。
绫熙迷迷糊糊地眨了一下眼睛。视野里先是一片柔和的暖色,然后慢慢地变得清晰起来。她能听到窗外有鸟叫——几只麻雀在枇杷树上叽叽喳喳地吵着,声音清脆而遥远。远处的厨房里隐约传来什么动静——大概是法娜可已经在准备早餐了。
然后她动了一下。
然后她发现自己动不了。
不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她的身体没有被束缚,被子也好好地盖在身上。但她确实动不了,因为她的尾巴——那条银白色的龙尾巴——正紧紧地缠着什么东西。
她低头一看。
安林还在睡。
她的呼吸平稳而绵长,胸口在浅灰色的被子下一起一伏,节奏稳定得像是一座正在安睡的小山。她的睫毛在晨光中投出一道浅浅的阴影,安静地覆在下眼睑上。一只手搭在被子上,指节放松地微微弯曲着。另一只手——正握着绫熙的尾巴尖。握得很松。指尖松松地扣着那枚尾尖的银白色鳞片,像是一个睡着了也不愿意完全松开的姿势。
绫熙的大脑花了大约三秒钟完成从"刚睡醒"到"昨晚发生了什么"的启动过程。那三秒钟里,她的记忆像是被按了快进键一样在脑海里快速闪回了一遍——那杯红茶,茶劲上来时那股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温热感,她在安林面前说的那句话,安林看着她时那双青色的眼睛里映出的自己的倒影,然后月光下那个轻柔的、带着樱花回甘的吻——
然后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脖子根开始,一路蔓延到脸颊,再到耳朵尖。她现在正和安林在同一张床上。安林握着她的尾巴。她昨晚亲了安林。安林也亲了她。她昨晚说的那些话——安林全都听到了。而且安林也说了"我也是"。
绫熙觉得自己可能需要五分钟来消化这个事实,但她的尾巴显然不需要。那条银白色的龙尾巴——那条完全不受她控制的、总是擅自表达真实想法的尾巴——此刻正紧紧地缠在安林的手腕上,尾尖还在微微地蹭着安林的皮肤,像是在说"别松手"。
绫熙在内心给那条尾巴记了一笔账,然后开始思考如何在不吵醒安林的前提下脱身。
她小心翼翼地——动作轻得像是在拆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把自己床头的兔子玩偶拿过来。那只兔子是她小时候就有的,白色的,耳朵长长的,被她抱了很多年,耳朵上的绒毛都已经有点磨平了。她把兔子的两只长耳朵轻轻地、慢慢地塞进安林的手里,代替了自己的尾巴尖。
安林的手指动了动——绫熙屏住了呼吸——然后安林的手指握住了兔耳朵,没有醒。
绫熙趁机把自己的尾巴从她的指缝中一点一点地抽了出来。动作极轻极慢,每抽出一寸都要停下来观察一下安林的表情变化。等她终于把整条尾巴都抽出来的时候,她的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然后她轻手轻脚地溜下床,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踮着脚尖走到门口。开门的时候她甚至没有转动把手——而是先把门往上提了一点点,再慢慢地转动,这样门锁就不会发出声响。这是她小时候偷偷溜出去吃夜宵时练出来的技能,没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场。
门开了一条缝。她侧着身子挤了出去,然后轻轻地把门带上了。
她没有看到的是——在她关上门的那一瞬间,安林睁开了眼睛。
安林其实在绫熙第一次动的时候就已经醒了。从绫熙小心翼翼地抽尾巴的时候开始,她就醒了。她只是没有睁开眼睛——因为她感觉到绫熙的动作里带着一种紧张而认真的小心,她不想让绫熙更紧张。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只被塞进来的兔子玩偶。一只白色的旧兔子,耳朵长长的,因为抱了很多年而有些磨损。安林沉默了两秒。然后她把兔子玩偶放在枕头上,调整了一下它的位置,让它端端正正地靠着枕头躺着,像是在安置一件她需要认真对待的东西。她的嘴角弯了一下——极轻极轻的。然后她重新闭上了眼睛,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被窝里还残留着绫熙的体温和那股淡淡的洗发水香味。
她在那片残留的温暖和被角的花香中,又躺了好一会儿。
绫熙下楼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快——或者说,比平时更想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但她一走进客厅,就发现自己的计划可能没那么容易实现。因为法娜可正端着咖啡杯坐在餐桌旁,晨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她妈妈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清晰而从容的轮廓线。
听到脚步声,法娜可抬起头来。她的目光先在绫熙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又往上移动了一点点,在她的头顶停留了一瞬。然后她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说了一句:"你龙角没收回去。"
绫熙愣了一下,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指尖触到了那对银白色的龙角。它们果然还伸在外面,比平时小一些,没有完全长开——大概只有指节那么长——但也没有收回去。
"……怎么收不回去?"
"那杯茶的效果还要一两天。龙角、尾巴、还有你的银龙血脉——都需要时间稳定下来。"
绫熙沉默了片刻。她走到餐桌前拉开椅子坐下,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温牛奶,没有立刻喝,只是握着杯子,感受着杯壁透过来的温度。她低着头,声音闷闷地说了一句:"妈,你是不是故意的?"
法娜可没有否认。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绫熙:"你指的是哪件事?"
"那杯茶。你知道那杯茶会让人——"她卡了一下壳,耳朵尖又红了几分,"——让人控制不住情绪。你还是泡了两杯。"
法娜可靠在椅背上,双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目光里带着一种——不是审视,也不是歉意——更像是一个已经知道了所有答案的人,正在等待对方自己走到那个答案面前。
"绫熙,"她说,"我问你几个问题:你每天吃饭的时候,眼睛往哪飘?你跟安林说话的时候,脸红什么?你洗完澡之后,要在楼梯口多站五秒钟才肯回房间——你以为我没注意到?"
绫熙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法娜可喝了一口咖啡,语气恢复了那种轻描淡写的调子——但眼底带着一丝极淡的、只有作为母亲才能拥有的温和:"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是我女儿。你心里在想什么,我比你更清楚。"
她放下咖啡杯,把声音放低了一点:"那杯茶只是帮你把原本就有的东西翻到表面上来了。我没帮你制造任何不存在的感情。"她顿了一下,"——我只是觉得,你拖得太久了。再不推一把,你大概能拖到大学毕业。"
绫熙把脸埋进了手里。她的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妈……谢谢。"
法娜可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越过桌面,轻轻揉了揉绫熙的头顶。指尖触到那对银白色的龙角根部——微微发热,像是刚刚被唤醒的小火炉。然后她收了回去,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语气恢复了那种轻松的调子:"煎蛋要单面还是双面?"
绫熙从指缝里抬起头来,眼睛还有点红,声音带着一点鼻音:"……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