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本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时候，晨光正好从客厅的窗户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她今天换了一身跟昨天不一样的衣服——一件质地柔软的白色衬衫，领口敞开了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上方一小片白皙的皮肤和一条极细的银色锁骨链。深色长裤，平底鞋。干净利落之外多了一分出奇的精致感。她的黑色短发看起来比昨天更有层次了一些——似乎是用发蜡简单打理过的，发尾微微外翘，带着一点不经意的随性。
法娜可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条锁骨链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视线继续煎蛋，什么也没说。
安林坐在沙发上，没有抬头。她正在翻那本古籍，翻页的动作均匀而平缓。
艾本没有在楼梯口停留。她径直走到餐桌旁，在绫熙斜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不是跟昨天紧挨着的距离，也不是远到刻意保持距离的位置，恰好卡在了一个"我跟这个家还没那么熟但也不打算把自己当外人"的分寸上。
"早。"她对绫熙说。语气跟昨天没有任何区别。
"……早。"
法娜可把煎蛋和烤面包端上桌。安林合上书走过来，在绫熙旁边坐下。三个人各据一方，构成了一个微妙的三角形。谁也没有提昨晚的事。
吃了一会儿，绫熙的手机亮了一下——是夏忆念发来的消息："今天第一节是大语，老时间老教室。"
绫熙回了一个"好"。刚放下手机，就听到艾本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问了一句："你今天第一节在哪上？"
绫熙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答，安林已经替她回答了，声音不大，语气平稳："中文系教学楼A座。"
"你跟她一个系？"
"不是。我大二，剑术社，体育馆后面的操场。"
"哦——"艾本的尾音带着一个极短的弧度。她的目光从安林身上收回来，落在绫熙脸上，用一种又轻又清晰的声音说了一句："那正好。我跟你一个系。"
绫熙的睫毛颤了一下："……什么？"
"我办的是交换生的手续，插班中文系。"艾本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气，"从今天开始，我们是同学了。"
餐桌上一时间安静了下来。法娜可端着咖啡杯靠在厨房门框上，目睹了全部对话，喝了一口，没有发表任何评论。———
出门的时候，安林比她们先走。她换了一身黑色的运动服，腰间系着薄外套，手上缠着白色护带。在门口换好鞋子，没有回头，只是丢下了一句平淡的"走了"，推开门走进了晨光里。
院门在她身后合上。绫熙站在玄关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愣了片刻。
"我们也走吧。"艾本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从周家到学校的路，绫熙走过很多次。但跟艾本一起走是第一次。晨光从行道树的缝隙里洒下来。绫熙走在前面，步伐比平时快了一点点。艾本以同样的速度走在她旁边稍后半步的位置——那个角度刚好可以看到绫熙的侧脸。
"你平时走路都这么快？"艾本的声音带着一丝旁人几乎察觉不到的笑意。绫熙慢了下来。艾本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与她齐平的位置。
快到校门口的时候，一辆电动车擦过来，绫熙的肩膀差一点碰到车把。艾本微微侧身，用自己的肩膀挡住了那一侧，然后无声地退回原位。绫熙没有说话，但她走路的时候靠艾本那一侧靠近了一点点。
走进中文系教学楼的时候，绫熙感受到了周围的目光。不是因为她——是因为她旁边这个人。
艾本走在她身边，步伐从容，表情淡漠。白色衬衫领口敞开的锁骨和那条银色细链在走廊灯光下格外显眼。走廊里经过的几个学生不约而同地多看了她几眼。绫熙加快了脚步，把艾本带到了大语课教室门口。
推开门的瞬间，她看到了夏忆念。
夏忆念已经坐在靠窗第三排的老位置上了。她抬起头，目光越过绫熙的肩膀，落在她身后的那个人身上——不是被外貌吸引的注视，更像是一台精密仪器正在快速处理新输入的信息。
"新同学？"
绫熙点了点头："……嗯。交换生。"她侧过身，"艾本·萨索洛娜。"
"夏忆念。"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没有刀锋般的对峙，更像是一种互相确认了身份后的平静。
绫熙在夏忆念旁边的位置坐了下来，靠窗第三排。艾本没有坐她们旁边——她看了一圈教室，选择了后排靠窗的一个空位，就在绫熙和夏忆念的正后方。
坐下来的时候她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但整个后排的气息像是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变化。附近一个男生下意识坐直了身体，另一个正在打哈欠的同学放下了手。
绫熙低着头假装翻课本，耳朵尖开始泛红。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落在自己的后脑勺上——不是凝视，更是一种存在感，一种"我就坐在你身后"的信号，让她后颈那一小片皮肤微微发痒。
她要坐在我后面整整一节课。不只这一节课，是以后的每一节课。
铃声终于响了。陈佳推门走进来，目光扫过教室，在后排的新面孔上停了一瞬。
"今天有一位新同学。"
全班的视线齐刷刷转向后排。艾本站了起来，动作从容得像是在参加一场她早已知道流程的仪式。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全班——没有刻意微笑，没有闪躲，没有新同学常有的局促。
"艾本·萨索洛娜。来自法国。交换生。"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窃窃私语声像水波一样扩散开来。前排一个男生转过来看了好一会儿，被他同桌用手肘捅了一下才转回去。
"坐吧。"陈佳低头翻了一页点名册，用一种随意的语气补了一句，"分组作业由她自己选组员，有愿意跟她一组的课后自己联系。"
全班的目光再次转向艾本。她坐下来，表情平静。但坐在她前排的绫熙——从头到尾盯着面前的课本，一页都没有翻过。她把课本竖起来，试图挡住自己通红的侧脸。
夏忆念在旁边看了她一眼，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笔在笔记本边缘写了一行极小的字，不动声色地推到绫熙那一侧："你耳朵快熟了。"
绫熙僵了两秒，把课本竖得更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