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食堂是人最多的时候。
绫熙端着托盘，看着面前那三个窗口的队伍，陷入了短暂的迷茫。平时她都是随便找一个队伍排，打到什么吃什么，夏忆念如果有空就一起吃，没空就自己对付一口。但今天的情况显然不太一样。
她身后站着艾本。左边两米处站着夏忆念。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两个人都在等她选位置。
绫熙的生存本能告诉她——选哪一个都不对。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朝着最中间的那个窗口走了过去，用一种她自以为很自然的语气说了一句："今天吃米饭吧。"
——没人反对。
绫熙打了一份糖醋排骨、一份酸辣土豆丝和一碗米饭。夏忆念打了一份跟平时差不多的东西——鱼香肉丝盖浇饭，加一杯奶茶。艾本站在窗口前看了看，然后点了一份跟绫熙一模一样的菜，只是多加了一份汤。
三个人端着托盘找座位。食堂里空位不少，但靠窗的位置只剩下了一张四人桌。中间还空着一个座位。绫熙在最里面的位置坐了下来。夏忆念在她对面坐下。艾本犹豫了一瞬——然后坐到了绫熙旁边的座位上。
不是对面，也不是斜对面。是紧挨着的、胳膊肘几乎能碰到胳膊肘的旁边。
夏忆念的目光在艾本落座的位置上停了一拍，然后垂下眼睛，拆开筷子。
绫熙低头扒饭，觉得自己大概是全食堂最不会吃饭的人。她左边坐着艾本，对面坐着夏忆念，三个人之间的空气里悬浮着一种微妙的、像是某种薄冰正在承受压力的张力。
然后夏忆念动了。
她夹起自己碗里的一块鱼香肉丝，越过桌面，放进了绫熙的米饭上。动作很自然——像是这件事她已经做过了一百遍。
"这家鱼香肉丝做得不错，你尝尝。"她的语气也很自然。
绫熙还没来得及说谢谢，她右边也伸过来一双筷子。
艾本用筷子把自己碗里的排骨夹了一块，稳稳地放进了绫熙的菜格里。动作同样自然。她放下筷子之后，端起自己的汤喝了一口，像是这件事跟夹一筷子青菜没有任何区别。
"她的排骨也不错。"艾本说。语气平淡。
绫熙握着筷子的手悬在半空中，看着自己碗里多出来的两块菜，又看了看面前两个若无其事继续吃饭的人。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低下头把两块菜都吃了。
——好吃。都好吃。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吃完一块之后，夏忆念又夹了一块过来。然后艾本又夹了一块过来。
"我自己有菜……"绫熙小声说了一句。
"我知道。"夏忆念说，又夹了一块。
"尝尝。"艾本说，也夹了一块。
第三轮的时候，绫熙的托盘上已经堆起了小山。糖醋排骨的酱汁和鱼香肉丝的汤汁在她碗里的米饭上汇合，形成了一小片在色相上不太协调但味道显然不会差的地带。她看着那堆菜，低头又扒了一口饭。然后又被夹了一块。她吃了一口。又被夹了一块。
她开始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投喂的动物。一只长了龙尾巴的那种。
"我、我真的吃不下了……"绫熙终于发出了抗议的声音，声音不大，但带着难得的坚决。她放下筷子，双手护住了自己的碗。
夏忆念收回筷子，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夹。艾本也放下了筷子，端起汤碗，目光在绫熙微微鼓起的脸颊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绫熙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座几乎没怎么消下去的小山，沉默了片刻，然后端起碗来——硬着头皮又吃了三口。她实在吃不动了，放下了筷子。她的胃在向她表示抗议。
她靠在椅背上，用手背捂着嘴打了一个极小声的嗝。然后她发现自己的脸红了——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她意识到自己刚才在那个嗝之后，左右两边同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我去买瓶水。"她站起来，动作快得像是在逃离犯罪现场。
她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瓶矿泉水。她已经把那瓶水喝了小半瓶，脸上的温度也大致恢复了正常。她重新坐下来，小心翼翼地确认了左右两边都没有夹菜的意图之后，才开始慢悠悠地继续吃剩下的米饭。
这一次终于没有人再往她碗里夹菜了。
但绫熙总觉得，她们两个之间的暗流并没有因为她的饱嗝而消散——只是暂时转移到了别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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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课上完，绫熙刚走出教学楼，就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
安林站在楼外的台阶下面。她换回了日常的衣服——一件浅灰色的长袖T恤，外面套着一件黑色的薄夹克。她的头发比早上出门的时候松了一些，有几缕垂在额前，看起来像是刚洗过澡不久。她手里没有拿东西，也没有在玩手机。就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人。
看到绫熙走出来的时候，她的目光抬了一下。然后她微微偏了一下头——那个动作不大，但意思很清楚："过来。"
绫熙走下台阶，走到她面前。"安林姐？你没课了？"
"嗯。下午没课。"安林的目光越过绫熙的肩膀，看了一眼她身后教学楼的大门，然后又收回来，落在绫熙脸上。"我来接你回家。"
语气很平常。但绫熙从她的目光里察觉到了一点别的东西——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审视意味。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事。
绫熙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艾本和夏忆念一前一后从教学楼里走了出来。艾本看到台阶下的安林时，脚步慢了半拍，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夏忆念的目光在安林和绫熙之间的距离上停了一瞬，然后她收回了视线。
安林没有看她们。她只是对绫熙说了一句："走吧。"然后率先转身，往校门口的方向走去。
绫熙站在原地犹豫了大概半秒，然后快步跟了上去。她没有回头看身后那两个人的表情——因为没有必要。她的后背已经被两道不同温度的目光盯得足够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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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周家的时候，客厅里很安静。法娜可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她们一眼，然后收回视线，没有多余的话。茶几上放着一壶新泡的花茶——不是红茶。
绫熙换好拖鞋，把书包放在沙发旁边，觉得今天这一天过得格外漫长。从早上的课到中午的食堂，从下午的课到安林来接她回家——中间每一段都像是被人精心编排过的，环环相扣，不留缝隙。
她坐到沙发上，团子立刻跳上来，在她腿上找了一个位置窝好。她低头摸着团子的毛，觉得自己的心跳终于慢慢地、慢慢地降回了正常的频率。
安林没有坐下。她站在窗边，背对着客厅，手里端着一杯水。窗外的天色正在从蓝色过渡到一种柔和的橘红色——黄昏将至。
"今天在学校怎么样？"安林的声音从窗边传来，语气很随意。
绫熙摸着团子的手停了一下。"……还行。"
嗯。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除了有人坐在我旁边，有人隔着课桌用钢笔碰我的腰，有人往我碗里夹菜夹到我吃不下，有人——
"那就好。"安林喝了一口水。她的语气依然很平静，听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绫熙低下头，把脸埋进团子的毛里。团子被她蹭得发出了"嗯？"的一声，但没有躲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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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
绫熙洗完了澡，穿着睡衣坐在床上，头发半干。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铺开了——今天的月亮不圆，是一弯细细的月牙，挂在对面的屋顶上方，边缘清晰得像是被刀裁过。星星不多，但空气很好，能看到几颗在月牙旁边安静地亮着。
她坐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月亮，觉得今天的晚上好像比平时安静一些。不是因为没有人说话——法娜可在楼下看电视，安林在自己房间里看书，一切都很正常。但空气中浮动着一层极细微的、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改变的气息。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但她能感觉到。
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忽然亮了一下。绫熙拿起来一看——是夏忆念发来的消息。
"绫熙。"
只有名字，没有内容。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正准备回一个"？"——第二条消息就弹了出来。
"你有感觉到吗？"
绫熙的手指停住了。
她握着手机，坐在窗前，看着那条消息。窗外的月光落在她交叠的手背上，白色的鳞片在她的皮肤表面浮现了一瞬——极淡，淡到如果不是在月光下根本看不出来——然后消失了。
她盯着自己的手背看了几秒。然后她打字回复：
"感觉到了。"
她按下了发送键。然后抬起头，看向窗外那弯细细的月牙。
远方的夜空中，似乎有什么极轻极细的东西正在悄悄地裂开。
——像是一道陈旧的封印，终于在漫长的岁月尽头，出现了第一丝裂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