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片夜色下,海市西城区的一条小巷里,正在发生另一件事。
时间是晚上十点刚过。这一片区域是海市的老城区,街道窄,路灯暗,两旁的建筑大多是些上了年纪的居民楼和关门歇业的小商铺。白天这里还算热闹,但一到晚上九点以后,街上的人流量就会急剧减少,只剩下偶尔几辆电动车从巷口滑过,车灯扫出一片短暂的亮光,然后又被黑暗吞没。
艾本是跟着那三个人从学校一路跟到这里的。
她从下午放学之后就注意到了他们。三个男人,穿着不起眼的深色衣服,混在校门口接孩子的家长群里。他们什么也没做,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人。艾本走出校门的时候,余光捕捉到了其中一个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不是普通路人的目光。太稳了。
她没有告诉绫熙,也没有告诉安林。她只是在下午的课上完之后,背着书包,以一条正常的路线回了周家。进门、换鞋、上楼。然后在半个小时后,她从二楼的窗户翻了出去。
现在她站在那条窄巷的入口处。
月光照不到这里——两侧的建筑太高太密,把天空割成了一条狭窄的缝隙。巷子里很暗,只有远处一盏接触不良的路灯在忽明忽暗地闪着,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挣扎着不肯熄灭的光。
那三个人已经不见了。但巷子深处站着更多的人。
艾本数了一下。九个。加上之前在巷口消失的那三个中的一个——他正站在九个人的最前方,双手插在口袋里,用一种看起来极其放松的姿态靠在一面砖墙上。姿态放松,但位置选得很好——刚好卡在巷子的最窄处,进退都有余地。
一共十个人。
"萨索洛娜小姐。"靠墙的那个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开来,带着一丝奇怪的、像是隔着一层薄膜说话般的失真感。"我们等你很久了。"
艾本没有回答。她站在那里,既没有后退,也没有摆出任何防御的姿势。她甚至把书包从肩上取了下来,放在脚边的地上。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自家客厅里放下一个不需要的东西。
"你们是哪个组织的?"她问。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问对方吃了晚饭没有。
靠墙的那个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微微抬了一下下巴——一个信号——然后他身后的九个人同时动了。
他们的动作快到不像普通人。九个人从不同的方向朝她逼近,步伐整齐划一,像是经过了无数次配合训练。他们的脚步在柏油路面上几乎没有声音——那种经过特殊训练的人才会有的步伐控制。巷子很窄,九个人几乎封死了所有的闪避空间。
艾本没有动。
她只是抬起了右手。
她的指尖在月光下划过一道极其细微的弧线——那动作看起来轻描淡写,像是在拨动一根看不见的琴弦。
然后空气震颤了一下。
不是声音的震颤——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空间的某个部分被轻轻拨动了一下的震颤。最先靠近她的两个人的动作在同一瞬间僵住了——他们的手还伸在半空中,距离艾本的肩膀不到半臂的距离,但那双手再也无法前进一分一毫。
他们的手腕上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血线。
不——不是出现。是被抽取。一滴血从他们的手腕皮肤下被牵引出来,在空气中凝聚成两粒针尖大小的深红色液珠,悬浮在距离他们手腕大约三厘米的位置上。
那两滴血在空中停滞了一瞬。
然后它们动了——像两颗被弹弓射出的弹珠一样,以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反向射了回去,精准地没入它们各自主人的身体——不是皮肤表面,而是更深的、某个控制运动神经的关键节点。
那两个人的身体同时软了下去。像两座忽然被抽掉了支撑骨架的泥塑,无声地倒在了地上。
没有血溅出来。没有伤口。那两滴血回到了它们本来的地方,像是从来没有离开过。但那两个人的意识已经断了——他们会在天亮之前醒来,但不会记得今晚发生的任何事情。
剩下的七个人的动作出现了短暂的一滞。
艾本没有给他们重新组织进攻的时间。
她的右手在空中缓缓地画了一个圆。那个动作很慢——慢到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看清她指尖的运动轨迹。但她画出那个圆的同时,七个人的身体同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不受控制地向她所在的方向滑了过去——不是跌倒,更像是一种身体内部的重量忽然失去了方向,像是在那一刻他们不再是自己的血的主人。
艾本的指尖微微向下一压。
七个人同时跪了下来。
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在巷子里整齐地响了一声——然后巷子里只剩下了粗重的呼吸声。那七个人跪在地上,双手撑在膝盖上,拼命想站起来,但他们的腿像灌了铅一样,完全不听使唤。
不是力气问题。是他们体内的血液正在以一种违背他们意志的方式缓慢流动,减缓了所有肌肉的响应速度。
艾本的银灰色眼睛扫过那七个人,然后落在了唯一还站着的那个人身上——那个靠在墙上、从头到尾没有出手的人。
那个人还靠在墙上。但他的站姿已经没有刚才那么放松了。
"血族的人?"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再掩饰的冷意。
艾本没有回答。她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用一种几乎算得上温和的语气反问了一句:"你们那个组织,就派这种水平的来?"
那个人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但他没有动手。他沉默了片刻,用一种比刚才更低的音量说了一句:"我们只是来试探的。"
"我知道。"艾本说。她的语气依然很平静,"所以你们还活着。"
那个人看了她一眼,然后他慢慢地、以极其谨慎的动作,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被接通的瞬间,他只说了一句话:"——血族的人。萨索洛娜。"
然后他把电话挂了。
"萨索洛娜小姐。"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急不缓的调子,"今天只是打个招呼。我们还会再见的。"
说完他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他的步伐比来时快了一些,但在走出艾本的视线范围之前,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慌乱。
艾本没有追。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月光照在她银灰色的眼睛里,折射出一层极淡的、像是红色薄雾般的光泽——然后那层光泽消失了,她的眼睛恢复了那种清冷的、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灰色。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九个还跪在地上无法动弹的人,弯腰捡起自己的书包,拍了拍包面上沾到的灰尘,然后转身朝巷口走去。
她走出巷子的时候,月光重新照在了她的身上。她的黑色短发在夜风中微微晃动了一下,深色的衬衫上连一道褶皱都没有。
身后的小巷里,那九个人仍然跪在原地,呼吸沉重。远处的路灯还在忽明忽暗地闪着,照亮了他们在地上投下的、凌乱而狼狈的影子。
艾本没有回头。
她沿着来时的路,以不急不缓的步伐,走回了亮着灯光的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