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片夜色下的周家，时间正以一种完全不同的流速走过。
客厅里的灯还亮着。法娜可半小时前上楼了，说要看一部她追了很久的剧，让绫熙和安林早点休息。电视机已经关了，空调的低鸣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茶几上放着两个已经空了的水果盘和两杯喝了一半的茶，其中一杯是绫熙的——她喝到一半就跑去给团子收拾它弄乱的垫子了，回来之后忘了继续喝。
安林坐在沙发上，手里翻着那本从老宅带回来的古籍。但她翻页的速度比平时慢很多——有时候她会在同一页停留很久，目光落在书页上却没有移动，像是在想什么别的事情。
绫熙跪坐在茶几另一侧的地毯上，正在叠衣服。不过是周家的日常——几件T恤、两条毛巾、安林的一件外套。她把T恤叠好摞成一摞，又拿起安林那件外套，认真地抖开，然后对着领口和肩线的位置比对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叠好。
安林放下书，看着她叠衣服的动作。那件外套是她常穿的那件黑色薄夹克——面料有点滑，不太好叠，但绫熙叠得很认真，每一条折痕都压得整整齐齐。
"安林姐。"绫熙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叠衣服的动作也没有停。"今天下午……你来接我的时候，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安林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
"……看出什么？"
"就是——"绫熙犹豫了一瞬，把最后一条折痕压好，把外套放在其他衣服的最上面，抬起头来看着她，"你知道的。"
安林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放下书，微微坐直了一些。她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她的语气比刚才轻了一点：
"看到你后面跟了两个人。"
绫熙的手指捏着外套的袖子，没有松开。
"艾本在的时候，我觉得还好……"绫熙低着头，声音很轻，"但今天中午食堂那一顿之后，我开始觉得我好像坐在一个定时炸弹旁边。"
安林看了她一会儿。
"你不是定时炸弹。"她说。语气是那种她特有的、不急不缓的调子，"你是那个坐在炸弹旁边的人。"
绫熙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那——"
"那你就待在我们中间。"安林截断了她的话，表情依然很平静，"炸不到你。"
绫熙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她发现自己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低下头，假装在整理那摞衣服的边缘，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睛。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空气里流动着一种懒洋洋的、让人安心的温度。
然后绫熙听到一阵奇怪的声音。
不是从客厅里传来的，也不是从楼上。是从沙发角落里传来的——那个团子平时最喜欢窝着的、垫着一块旧绒毯的位置。
那声音像是布料被慢慢地撑开，又像是某种东西在骨骼深处发出的轻微响动——很轻，如果不是客厅里太安静根本不会注意到。
绫熙和安林同时转过头。
团子正蜷在那块绒毯上。但它的状态明显不太对劲——它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四肢蜷在身下，尾巴紧紧地裹住自己。它的眼睛闭着，呼吸急促而短浅，像是正在经历什么让它非常不舒服的过程。
"团子？！"绫熙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地毯上站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沙发角落，蹲下来，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不敢碰它，只能悬在它的身体上方，"你怎么了？！"
安林也已经站了起来。她没有靠近，而是站在几步之外，目光沉静地观察着团子的状态。
"别急。"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但依然很稳，"你先看它的毛。"
绫熙低头看去。
团子的毛色正在以一种极其细微的方式变化着——不是颜色的变化，而是质地的变化。原本是幼崽那种柔软的、细细的绒毛，此刻正在慢慢变得更有光泽、更有韧性。在灯光下，每一根毛发的根部似乎都在散发出一种极淡的、像是月光凝聚般的银色微光。
然后它的身体开始变大。
不是膨胀——是生长。缓慢的、持续的、像是一朵被按了快进键的花慢慢绽放一样的过程。它的四肢变得更长更有力，脊背变得宽阔了一些，胸廓也扩展了一圈。原本一只手就能托起来的小小一团，此刻正在变成一只需要两只手才能抱稳的大小。
绫熙屏住了呼吸。
她看着团子的身体一寸一寸地长大，从那只巴掌大的小奶虎，一点点地长成了一只大约有人一条手臂那么长的小白虎。它的腿变长了，站起来的时候高度也增加了一些——大概到绫熙膝盖上方的位置。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五分钟。
然后它停了下来。
团子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地恢复了平稳。它那层淡金色的毛皮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比之前亮了一个度。它的身体轮廓不再是小奶虎那种圆滚滚的可爱线条了——依然很好看，但多了一些少年期的棱角和力量感。
它睁开眼睛。
那双蓝眼睛依然是原来的蓝色，但比之前深了一些——像是从晴空蓝变成了深海蓝，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稳感。
它抬头看向绫熙。
"咪。"
声音跟之前一样。但音量比以前大了一些。
绫熙愣在原地，一只手还悬在半空中。她低头看着面前这只已经不能用"手掌大小"来形容的白虎——它也正仰头看着她，蓝眼睛亮晶晶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晃着。
"团子……"绫熙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你长大了？"
团子歪了歪脑袋，然后站了起来。它站起来之后的高度刚好到绫熙的膝盖上方——它的前腿搭在沙发边缘，身体向前探了探，然后伸出温热的舌头，舔了一下绫熙的下巴。
触感比之前粗糙了一些——白虎的舌头上开始长出细细的倒刺了。
绫熙被舔得缩了一下脖子，但她没有躲开。她伸手把团子抱住——两只手刚好能环住它现在的身体。它的体重比以前沉了不少，抱在怀里有一种实实在在的分量感，不再是以前那种轻飘飘的小团子了。
"它这是……在长大？"绫熙抬头看向安林。
安林已经放下了古籍。她走到沙发旁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团子的头顶。团子在她的手掌下微微眯起眼睛，发出一声舒适的呼噜声。安林的手指顺着它的脊背缓缓滑下——她摸到了在团子的肩胛骨和髋骨之间，那些比之前更明显的肌肉线条和骨骼结构。
"不是普通的宠物。"安林说，声音不高，但语气很确定，"它从一开始就不是。"
绫熙低头看着怀里那只已经长大了许多的白虎。团子正用那双深海蓝的眼睛安静地回望着她，尾巴尖微微晃动着，像是在说："你说对了。"
"——那它是什么？"
安林沉默了片刻。她的目光落在团子背上那条从脖颈延伸到尾根的金色脊线上——在灯光下，那条脊线正在泛着一层极淡的银色光泽，像是月光在它体内流淌。
"——不知道。"安林诚实地回答，"但它不普通。"
绫熙把团子抱得更紧了一些。团子没有挣扎——它把自己的脑袋搁在绫熙的肩膀上，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带着满足感的呼噜声。
那个晚上，团子没有像以前一样在两个人的枕头之间找一个位置睡觉。它跳上了床尾，把自己盘成更大的一团，占据了床尾大约三分之一的面积。绫熙侧躺着，在黑暗中看着床尾那一团毛茸茸的轮廓，觉得有什么东西已经在这个夜晚悄然改变了。
不是坏事。但确实是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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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绫熙是被一阵沉重的呼吸声弄醒的。
不是自己的呼吸——是某种带着温热气息的、一下一下喷在她脸上的呼吸。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一团巨大的、毛茸茸的金色脑袋正凑在她面前，距离她的鼻子只有不到五厘米。
一双深海蓝色的圆眼睛正近距离地注视着她。
"呜。"
不是以前的"咪"了。是更深沉的、带着一丝少年虎那种低沉感的"呜"。
绫熙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抱住那颗毛茸茸的大脑袋，用力揉了揉。团子被她搓得眯起了眼睛，发出了一声带着享受意味的呼噜声。然后它从床上跳了下去——落地的声音比之前重了很多，带着一种实实在在的肉垫撞击地面的闷响。
它走到房门口，用比以前大了一倍的爪子扒开了门缝，回头看了绫熙一眼——像是在说："早饭时间到了，你不下来吗？"——然后它走了出去。
绫熙坐在床上，看着那扇被团子熟练地扒开的房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怀抱，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听到楼下传来法娜可的声音——那声音里带着一丝明显的惊讶：
"……这是团子？！"
紧接着是安林平静的回答：
"嗯。昨天晚上长的。"
楼下安静了几秒。然后法娜可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似的感慨：
"——好。我去多煎两个蛋。"
绫熙坐在床上，听着楼下的对话，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掀开被子，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晨光从窗外涌进来，铺满了整个房间。今天的天气很好——天空是那种初秋特有的淡蓝色，清澈透亮。远处的屋顶上，几只麻雀正在电线杆上排成一排，在晨光中叽叽喳喳地叫着。
她站在窗前，伸了一个懒腰。
新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