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的课绫熙上得有些心不在焉。
不是因为她不想听课——而是因为昨天那一整天的信息量实在太大了。食堂的投喂战、安林来接她回家时落在后脑勺上的两道目光、夜里那股让她的血脉微微震颤的波动……还有今天早上出门前,团子蹲在玄关目送她的时候,那双深海蓝的眼睛里流露出的、像是在说"你自己小心"的表情。
她觉得自己好像正在被什么东西推着往前走。不是坏事——但她确实有点跟不上节奏。
上午第二节是古代文学基础。夏忆念坐在她旁边,艾本照例坐在她后排靠窗的位置。一切都跟昨天差不多——除了那支银色的钢笔。
它又出现在了绫熙的桌肚里。
绫熙低头看着那支笔,犹豫了大概三秒,然后没有动它。她假装没有看到,把课本放在了桌肚上面,挡住了它。
——然后下课铃一响,她站起来就往外走。动作快得像是在逃离什么。
但她没有逃掉。
她在走廊拐角处被一只手拉住了手腕。力道不大——精准地圈住她的手腕,然后把她带进了旁边一条几乎没人走的楼梯通道。
楼梯间的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了。
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这条楼梯平时很少有人用——靠近教学楼侧门的尽头,通往一楼一个不常开放的旧器材室。早上的大课间,所有人都在往食堂或者操场的方向走,没有人会往这个方向来。
绫熙的后背轻轻地撞在了墙壁上。
不算重——更像是被引导着靠过去的,而不是被推过去的。但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艾本已经站在了她面前。左手撑在她耳侧旁边的墙面上,身体微微前倾,挡住了她面前大部分的光线。
壁咚。
艾本的银灰色眼睛在楼梯间昏暗的光线中正注视着她。那双眼睛今天的颜色似乎比平时深了一些——底层浮着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温意。
"你跑什么?"艾本问。声音不大,但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听得格外清楚。她语气里没有责备的意思,更像是一种带着好奇的询问。
绫熙的后脑勺紧贴着墙壁,心跳声大得她觉得艾本肯定也能听到。"我、我没跑……我就是想去洗手间——"
"洗手间在另一边。"
"……"
艾本看着她哑口无言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一丝弧度极浅,如果不是距离这么近根本看不到。
"你在躲我。"她说。不是问句。
绫熙没有说话。
艾本没有逼她回答。她只是安静地注视着绫熙的眼睛,过了好一会儿,用一种比刚才低了半度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但你刚才看到了那支笔。你没有还给我。"
绫熙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而且你还把它留着了。"艾本的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绫熙的耳朵里,"第一次是意外,第二次就不是了。"
停顿。
"你在意我。"
绫熙觉得自己的脸在这一瞬间从脖子红到了耳尖。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那些反驳的话全部卡在她的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她说不出"不是"。
艾本看着她的表情变化,眼底那层温意的浓度增加了一些。
然后她低下了头。
她的嘴唇碰到了绫熙的嘴角——不算完全意义上的亲吻,更像是一种试探性的触碰,轻到像是蜻蜓在水面上点了一下。停留的时间大约两秒。
绫熙的身体僵住了。
但她没有推开她。
艾本退开了一点点,看着绫熙那双因为震惊而微微睁大的眼睛,轻声说了一句:"——你没躲。"
然后她又低下了头。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了。
艾本的嘴唇精准地覆上了绫熙的嘴唇。那是一个带着血族特有微凉温度的吻——不重,但很确定,像是一个她已经确认了答案之后才做出的行动。不像安林那个在月光下温柔的、带着樱花回甘的吻那样克制——艾本的吻带着一种更直接的、不讲道理的侵占感,像是在宣告:"你是我的。"
绫熙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应该推开的。她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这么说。但她发现自己的手没有动——它们垂在身体两侧,紧紧地攥着衣角,指节发白,但没有去推。
艾本的左手从墙面上移到了绫熙的脸侧,拇指轻轻地擦过她的颧骨。她的嘴唇从绫熙的嘴角移开,沿着她的下颌线缓缓向下,落在她的颈侧——
她的手指扣住了绫熙的腰侧。
绫熙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
然后楼梯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光线从门缝里涌进来,在昏暗的楼梯间里切出一道刺眼的亮线。
安林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另一只手自然地下垂着。她的表情看起来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平静,冷淡,带着一种她标志性的从容。
但绫熙看到了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的指节正在微微泛白。
艾本没有立刻退开。她直起身来,动作不急不缓地收回手,然后转过头,看着门口的不速之客。她的表情也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眼底那层红色的薄雾悄悄地沉了下去。她看着安林,没有说话。
楼梯间里的空气凝固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安林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这里是我先来的。"
艾本靠在墙边,双手插进口袋里,语气同样平静地回答:"我没有否认。"
"那你刚才在做什么?"
"确认一件事。"
"确认完了吗?"
"确认完了。"
两个人之间的对话干净利落得像是在打乒乓球——每一句都准确地落到对方面前,没有犹豫,没有多余的修饰。
绫熙夹在墙壁和这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张被夹在两面镜子之间的纸——每一面都映着她,但她自己却不知道该往哪里看。
安林沉默了片刻。然后她走进了楼梯间,身后的门自动合上了。光线重新被切断,楼梯间又回到了那种昏暗的状态。
她站在艾本面前,距离大约一米。不算近。但她站的位置刚好挡在了绫熙和艾本之间的连线上。
"你打算怎么办?"安林问。
"这得看她。"艾本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越过安林的肩膀,落在她身后的绫熙身上,"她接受谁,不接受谁。"
安林没有回头。但她沉默了。
过了很久——久到绫熙觉得自己快要在这片沉默中窒息了——安林开口了。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她经过认真思考之后才决定说出口的话:
"她现在住在我家。"
"我知道。"艾本说。
"你暂时也住在她家。"
"我也知道。"
安林的指尖在身侧微微收拢了一下。然后她说出了那句让绫熙的大脑彻底宕机的话:
"——一周七天。"
艾本微微抬了一下眉毛。
"一三五归我。"安林的声音依然很平静,但每一个字的咬字都比平时清晰了一些,"二四六归你。"
绫熙站在墙边,大脑已经停止了运转。
"星期天——"安林停顿了一拍,"看她自己。"
楼梯间里安静了大约两秒。
艾本没有立刻回答。她靠在墙壁上,双手抱臂,目光在安林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她的嘴角微微勾起了一个极轻的弧度——那不算是一个笑容,更像是某种"不得不承认你确实有两下子"的信号。
"——成交。"她说。
绫熙站在墙角,从脸红到了脖子根——从脖子根红到了锁骨——从锁骨蔓延到了一切能红的地方。她觉得自己的大脑正在冒烟,像是一台过载的旧电脑,屏幕已经蓝屏了,但风扇还在疯狂地转着。
她在脑子里飞速地过了一遍:
一三五归安林。二四六归艾本。星期天看我自己的意思。
她们刚才当着我本人的面——把我给分了。
而且还分好了。
还分得很公平。
连单双周都考虑到了。
"那个——"绫熙的声音小得像是一只在暴风雨中瑟瑟发抖的蚊子,"你们……不问问我的意见吗……"
安林转头看向她。艾本也转头看向她。
两双眼睛——一双是青色的,平静温和中带着一丝"你觉得你还有意见"的微妙情绪;一双是银灰色的,冷淡从容中带着一丝"你刚才没推开她那现在也没什么好说的了"的同样微妙的情绪——同时注视着她。
绫熙在两道目光的夹击下沉默了片刻。
"……好的。"她说,声音又小了一些,"我就是确认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开始反思自己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她从记事起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上学、放学、喝奶茶、追番、被妈妈催着收拾房间。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一个剑修和一个血族堵在楼梯间里,当着她本人的面把一个星期的每一天都分配好了归属权。
而她没有拒绝。
她没有拒绝安林——那个在月光下温柔地吻了她的、让她知道了原来一个人的嘴唇可以那么柔软的安林。
她也没有拒绝艾本——那个用一支钢笔就宣告了"我在意你"的、带着微凉体温强吻了她的艾本。
她一个都没有推开。
绫熙靠在墙上,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她的耳尖红得能滴血。她觉得自己大概是全世界最没有原则的人。
楼梯间的安静持续了片刻。
然后安林和艾本同时——几乎是同一瞬间——转头看了对方一眼。
那一短暂的对视中没有任何敌意。更像是两个已经达成了协议的对手,正在确认彼此不会在协议生效之前反悔。
安林先收回了目光。她走到绫熙面前,伸出手——非常轻地勾了一下绫熙的小指,然后松开,转身推开了楼梯间的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了。
楼梯间里只剩下了艾本和绫熙。
艾本没有立刻走。她站在原地,看着绫熙那副还处在宕机状态的样子,沉默了片刻,然后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那支银色的钢笔。
她把它放进绫熙上衣的口袋里。动作很轻,像是放了一颗糖。
"——明天见。"
然后她也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绫熙一个人靠在楼梯间的墙壁上,感受着上衣口袋里那支钢笔的凉意透过布料传递到她的皮肤上。她盯着面前空荡荡的楼梯,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蹲了下来,把发烫的脸埋进了膝盖里。
她没注意到的是——在楼梯间的门完全合上之前,走廊拐角的另一侧,一束金色的马尾在空气中晃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像是来确认了一眼。
然后什么也没说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