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的时候,周家的餐桌上有一种极其微妙的沉默。
不是那种冷战的沉默——更像是四个人各自心怀鬼胎,但表面上都维持着"今天菜不错"的体面。
法娜可坐在餐桌的主位上,盛了一碗汤,慢悠悠地喝着,目光在对面三个人之间来回扫视。表情平静,但眼底带着一种——如果说得准确一点——像是在看一部她等了很久终于更新了的电视剧的满足感。
周义清坐在她旁边,夹了一块红烧肉,吃了一口,然后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夹了一块青菜。他的目光在安林和艾本之间来回移动了两圈,然后落在了自己女儿红透了的耳尖上,沉默了片刻。
"咳——"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尽量自然的声音开口了,"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绫熙低着头扒饭,发出了一声含糊的"嗯",没有抬头。
安林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起一块豆腐,放进自己碗里,没有回答。
艾本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放下,也没有回答。
周义清的筷子悬在半空中,停了两秒。他看了看绫熙,又看了看安林,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从头到尾表情淡漠的金发外国女孩——然后他非常识趣地把筷子放下了。
"——菜不错。"他说。语气沉稳,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台阶下。
法娜可喝了一口汤,嘴角弯了一下。
那丝笑容非常浅——浅到如果不是周义清刚好转头看了她一眼,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周义清注意到了。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头继续吃菜,没有再说话。
后半段饭桌就在这种"四个人各自吃着各自的饭,谁也没有看谁"的状态中度过了。
安林第一个放下了碗。她碗里的饭还剩了小半碗——她平时的饭量不是这样的。她把碗筷端进厨房,放在水槽里冲洗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来,声音不大,语气依然很平静:"我吃好了,先上去了。"
法娜可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挽留。她的目光在安林的背影上停了一瞬,然后慢慢地、像是品尝一杯陈年老酒一样,转回来,落在了剩下的两个人身上。
那一眼里的意思非常明确:"现在就剩你们了。"
绫熙的脸更红了。
艾本慢悠悠地吃完了自己碗里的饭,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手。她的动作从头到尾都很从容,像是完全没有被餐桌上的那层微妙气压影响。
"我也吃好了。"她站起来,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然后看向绫熙,"一起上去?"
绫熙低着头,觉得自己左脸写着"一三五",右脸写着"二四六",额头上还顶着一个正在闪闪发光的"星期二"。她沉默了两秒,然后站起来,声音小得像是在跟自己的衣领说话:"……嗯。"
她跟着艾本身后往楼梯方向走去的时候,路过法娜可坐的位置。法娜可端着茶杯,看都没有看她,但在她经过的那一瞬间,用一种只有她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
"——门锁好。"
绫熙的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在楼梯上绊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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绫熙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头发还在滴水。
她的房间灯光调到了一种暧昧的暖黄色调——不是她调的。她进屋的时候灯就是这样的。艾本正靠在她房间的窗边,已经换了一身深色的居家服,黑色的短发微微潮湿,看起来也刚洗过。她的手里端着一杯水,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上,听到开门的声音,转过头来。
她的银灰色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深了一些。眼底那层红色的薄雾正在慢慢地浮上来——不是愤怒,不是敌意。是一种更深的、像是血脉深处某种东西被唤醒了的信号。
"过来。"她说。声音不高。但尾音里带着一丝跟白天不同的、微微沙哑的质感。
绫熙站在原地,握着毛巾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她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说点什么——但她所有的语言系统都在艾本那双泛着红光的眼睛面前集体罢工了。她走过去,在床沿坐了下来。
艾本放下水杯,走到她面前。她没有壁咚她——她只是伸手拿过了绫熙手里的毛巾,站在她面前,开始帮她擦头发。
动作很轻。跟安林不一样——安林擦头发的时候是那种温柔的、细致的、像在照顾一只小动物的耐心。而艾本的动作更利落,带着一种"我知道我在做什么"的确定感。
她把绫熙的半干的长发拢到一侧,手指在她的后颈上停留了一瞬——指尖触到那一片因为热水和害羞而泛着粉色的皮肤时,她感到绫熙的身体轻轻地颤了一下。
"你今天没有推开我。"艾本说。声音很低,几乎是贴着绫熙的耳廓说的。
绫熙的呼吸乱了半拍。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艾本的声音继续传来,不急不缓,像是在给一个学生讲解一道她已经知道答案的题。
绫熙没有回答。但她的手指攥紧了床单。
艾本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她退后半步,看着绫熙的背影——那头白色的长发半湿地散在她的肩头和背上,穿着的是一件淡粉色的棉质睡衣,领口因为刚才擦头发的动作微微歪了一些,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和肩线。
艾本的目光在那截脖颈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她伸出手——不是去碰绫熙的头发,也不是去碰她的肩膀。她的指尖轻轻点在了绫熙后颈上那枚极细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银色鳞片上——那是龙族血脉的特征,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一层微弱的珠光。
绫熙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别动。"艾本的声音很低。她的指尖沿着那枚鳞片的边缘缓缓滑过,力道极轻,像是在触摸一件她不愿意弄坏的珍贵物品。
然后她低下了头。
她的嘴唇落在了那枚鳞片上。
绫熙发出了一声连她自己都没料到的、被闷住的声音。她的手攥紧了床单,指节发白。她的身体在那片温热的触感下不由自主地向前弓了一下——像是想躲,又像是想靠近。
"——你的身体比你的嘴诚实多了。"艾本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从她后颈的位置传来。
然后她的手沿着绫熙的肩线缓缓向前滑——从肩膀到锁骨,从锁骨到领口。她的指尖像是带着某种微弱的电流,每经过一处,都在那一片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一条微微泛红的痕迹。
绫熙的呼吸已经完全乱了。
她能感觉到自己身体内部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唤醒——不是昨天那种被动震颤的波动,而是更深处的、带着温热感的力量正在从她的骨骼和血液中蔓延开来。她的皮肤表面开始浮现出一层极淡的银色微光,像是月光在她体内流淌。
她的龙角从发根处长了出来。不是之前那种小弯芽——它们比上次大了一些,更加有型了。那对银白色的龙角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边缘镶嵌着一圈细微的金银色纹路,像是天然的雕花。
她的尾巴也从尾椎处无声地伸了出来。那条银白色的大尾巴在灯光下有一米多长,根部粗如成人的手腕,越往尖越细,尾尖微微上翘。鳞片边缘镶嵌着细碎的金银色纹路,在月光下泛着一层珠光。
艾本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她直起身来,看着绫熙头上那对长出来的龙角和身后那条银白色的尾巴——她的目光在那些细碎的金银色纹路上停留了片刻,用一种低沉的、带着一丝鉴赏意味的声音说了一句:
"——好看。"
绫熙觉得自己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烧断了保险丝。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艾本带着躺倒在床上的。她只记得昏暗的灯光下,艾本的银灰色眼睛变成了深红色——不是之前那种浮在表面的薄雾,而是一种更彻底的、像是冰川下的岩浆终于涌上了表面的红色。她的体温依然微凉,但那种微凉贴在绫熙滚烫的皮肤上,像是沙漠中的旅人碰到了一杯凉水,让她忍不住想要往那个方向靠近。
绫熙没有思考。
她的身体比她的理智先做出了选择。
在艾本碰到她腰侧的那一瞬间——她主动伸出手,圈住了艾本的脖子。
她的龙尾巴不知道什么时候绕了过去,缠在了艾本的小腿上。跟那天缠安林时一模一样——力道不小,像是怕她跑掉一样。
艾本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然后她低头——非常轻地在绫熙的额头上碰了一下——然后用一种沙哑的、带着笑意和某种更深沉的情绪的声音说了一句:
"——尾巴比人会说话。"
绫熙红着脸,把脑袋埋进了她的颈窝里。
那天晚上的事,绫熙后来很久都没有主动回忆过。不是不好——是太好了,好到她如果认真去想的话,会觉得自己从脸红到脚跟需要至少一整天的冷却时间。
她只记得暖黄色的灯光下艾本的面部轮廓和平时不太一样——没有了白天那种对外人的冷淡疏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只有在这种距离下才能看到的柔软。
她只记得自己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了几次——有时候是失控的鼻音,有时候是被闷住的尖叫。
她只记得自己的龙尾巴一直缠着艾本的脚踝没有松开过——就像她说不出口的那些话,全都通过那根尾巴传递了过去。
她只记得艾本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什么话——声音很轻,轻到她差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她不是错觉。
"——你也是我的了。"
绫熙没有回答。但她收紧了环在艾本腰上的手臂。
那就是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