绫熙在周家院子门口站了很久。
准确地说,是站了大概三分钟。这三分钟里,她把"嘴甜一点"在心里默念了八遍,把"不结巴"默念了十二遍,还掏出手机,用前置摄像头对着自己练了两遍笑容——第一遍笑得像个卖保险的,第二遍笑得像个偷了糖的,都不太对。
她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来。
"……绫熙,你可以的。"她小声给自己打气,"忆念的妈妈也是妈妈,妈妈都是好人……应该是吧?"
团子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一脸"你爱进不进,我困了"的表情。
就在绫熙终于鼓起勇气,把手放上门把,准备推门的时候——
身后传来了一阵引擎声。
不是那种由远及近的声音。而是……由近及远,又由远及近。
绫熙回头。
那辆刚开走不到五分钟的黑色轿车,正以一种极其流畅的姿势倒着滑回来——轮胎几乎没有发出多余的摩擦声,车身划出一道干脆利落的弧线,稳稳当当地停在院子门口的路边,车尾离院门刚好一拳的距离。
丝滑得像德芙。
车窗降下来,周耀趴在车窗上,冲她咧嘴一笑:"哟,小表妹,还没进去呢?"
"……你们不是走了吗?"绫熙一脸茫然。
"走了,又回来了。"周耀说。
"为什么?"
周耀和周遨对视了一眼。
然后两个人同时开口,一唱一和,无缝衔接:
"因为——"
"——我们想了想,还是不放心。"
"你一个人面对陌生的阿姨——"
"——万一她是个坏人呢?"
"万一是来拐你的呢?"
"——万一把你卖了,我们上哪儿找这么可爱的小表妹去?"
绫熙:"……"
她指了指自己身后的大门:"可是,这是我家。"
"家怎么了?"周耀理直气壮,"越是家门口,越是危险。你没听过吗?最危险的地方——"
"——就是你以为最安全的地方。"周遨接上。
"对!"周耀竖起大拇指,"看,我哥跟我一个想法。"
绫熙:"……你们俩刚才是不是看了什么奇怪的防诈骗宣传片?"
"这不重要。"周耀大手一挥,"重要的是——二伯已经批准我们执行护送任务了。"
"什么?"绫熙瞪大了眼睛,"二伯不是让你们回去挨训吗?"
"是啊。"周耀一脸正气,"我们回去的路上,越想越觉得不对——我们两个堂堂七尺男儿,怎么能让妹妹一个人去面对未知的危险呢?于是我们当场就给二伯打了个电话。"
绫熙:"……"
周遨慢条斯理地掏出手机,调出通话记录,屏幕冲绫熙晃了晃——最上面一条,备注"二伯",通话时长:三分四十二秒。
"听听?"周遨说着,点了一下播放。
手机里传来周明远的声音,听起来又无奈又想笑:"……行了行了,我知道你们俩安的什么心——怕回来挨训是吧?"
"二伯!冤枉啊!"这是周耀的声音,隔着听筒都能听出他有多浮夸,"我们是真心实意地担心绫熙!她那么小一只,万一被那个什么忆念的妈妈欺负了怎么办?我们当哥哥的,能眼睁睁看着吗?!"
"就是。"周遨的声音四平八稳,"二伯,我们保证不捣乱,就守在旁边。要是那位阿姨对绫熙不好,我们立马把人扛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扛走?"周明远的声音有点微妙,"你们还打算把人扛走?"
"不是扛阿姨!"周耀连忙说,"是扛绫熙!保护她的安全!"
"你们少给我贫。"周明远说,"我告诉你们——去看可以,但有一点:要是让我知道你们又带绫熙打游戏,我亲自去把你们俩的按摩椅从三十楼扔下去。"
"绝对不碰游戏!"周耀信誓旦旦,"这次我们带了正事!"
"你们俩能有什么正事?"周明远嗤笑一声,"算了——去吧。看着点绫熙,别让她受委屈。那个夏……忆念她妈妈,来路不明,你们多留个心眼。"
"得令!"周耀响亮地应了一声,"二伯放心,护妹小分队,保证完成任务!"
电话挂断。
绫熙听完了全程,嘴巴张成了一个"O"。
"……二伯居然同意了?"她喃喃道。
"那当然。"周耀得意地晃了晃手机,"你耀哥我,谈判天赋,随我妈。"
"随你妈?"周遨斜了他一眼,"你妈就是被你这么忽悠着让你爸给你买摩托车的?"
"那叫说服!"周耀理直气壮。
绫熙:"……"
她看着面前这两个人——一个穿黑色卫衣,一个穿深灰外套;一个眉飞色舞,一个似笑非笑。明明刚刚才被二伯训得像两只鹌鹑,现在又精神抖擞地站在她面前,一脸"我们来救你了"的架势。
怎么说呢。
有点像她以前在书里读到的……那种专门捣蛋、但关键时刻特别靠得住的家伙。
绫熙忽然有点想笑。
"那……"她指了指大门,"我们现在进去?"
"进!"周耀说。
"等等。"周遨忽然开口。他上下打量了绫熙一眼,然后看向周耀,"她这体格,一个人走进去,太没排面了。"
周耀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你的意思是——"
"嗯。"
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是一种只有常年搭档才能读懂的默契——不需要说话,不需要比手势,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绫熙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你们要干嘛?"
"小表妹。"周耀笑眯眯地弯下腰,语气温柔得不像话,"哥哥们送你进去,好不好?"
"不、不好!"绫熙抱紧团子,往后退了一步,"我自己会走!"
"你会走。"周遨说,"但不够气派。"
"什么气派——放我下来!!"
绫熙的抗议只来得及说出一半。
周遨和周耀一左一右,一个抄肩,一个抬腿,动作行云流水——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轻轻松松就把一百五十九厘米的绫熙端了起来,像端着一件易碎的瓷器,又像抬着一顶小小的轿子。
团子被这动静吵醒了。它睁开眼,看了看自己悬空的主人,又看了看两个抬着她的人,发出一声充满困惑的"嗷?",然后优雅地一蹬腿,从绫熙怀里跳出来,落在了周遨的肩膀上——蹲好,尾巴一卷,准备看戏。
"团子!你怎么叛变了!"绫熙又惊又气。
周耀哈哈大笑:"什么叫叛变?这叫识时务!"
"你们放我下来!我自己会走!我、我还能跑!"绫熙蹬着两条悬空的腿,毫无威慑力。
"别动别动,摔了算我的。"周耀说。
"摔了算你的?"周遨说,"二伯可是说了,绫熙少一根头发,从三十楼扔下去的就是我们。"
"……那摔了算二伯的。"
"你这话让二伯听见,三十楼见。"
两个人一边斗嘴,一边稳稳地走向院门。绫熙被端在中间,放弃了挣扎,捂着通红的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从指缝里看着世界。
"准备好了吗?"周遨在院门前站定,问。
"准备好了。"周耀说。
"三、二、一——"
"——周家护妹小分队,护送任务开始!"
周遨一脚踹开了院门。
门"哐"地一声撞在墙上。
午后的阳光涌进院子。晾衣绳上,那件白色的小号卫衣还在轻轻地晃。
客厅的门虚掩着。
里面传来一声茶杯轻轻放下的声响。
周耀和周遨抬着绫熙,大步流星地走进去,嘴里还喊着:
"绫熙安全送达——!"
"——闲杂人等,退散——!"
然后,他们看见了客厅里的人。
绫熙从指缝里探出眼睛,也看见了客厅里的人。
空气安静了一瞬。
然后——
一道气劲迎面轰来。